凌晨四点，简笙睁开了眼睛。
不是自然醒，是生物钟——监狱三年的烙印。铁窗外的天空还是浓稠的墨蓝，但她已经学会在这种光线下辨认牢房的轮廓、狱友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以及走廊尽头看守换岗的脚步声。
她坐起身，摸了摸自己及肩的头发。出狱三个月了，头发长得真快。不再是狱中的板寸，但离从前那头海藻般及腰的长卷发，还差得很远。
就像她的人生。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陆沉舟”三个字。她接起。
“醒了？”陆沉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澈质感，“今天要去薄氏面试，紧张吗？”
“不紧张。”简笙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了，“准备了三个月，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沈青的学历背景、工作经历，所有社会关系，都已经无懈可击。”陆沉舟顿了顿，“但你知道，你要面对的不是HR，是薄焰本人。他的观察力——”
“我比你更了解他。”简笙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正因为了解，我知道怎么不被识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简笙，”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觉得太痛苦，我们还有别的计划。不一定非要走到他身边。”
简笙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一角。外面是沪城最普通的旧居民区，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展着，上面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物。这是她出狱后租的房子，用陆沉舟给她的“预支工资”。
“痛苦？”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种陌生的滋味，“陆先生，你在监狱里待过三年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
“痛苦是奢侈品。”简笙继续说，目光落在对面阳台上一个早起晾衣服的老太太身上，“当你每天要担心会不会被同监舍的人打死，会不会在洗衣房被人按进滚烫的水里，会不会因为‘不听话’被关进禁闭室，连水都要乞讨才能喝到一口的时候——你就没有精力感受‘痛苦’这种高级情绪了。”
“你只剩下一种东西：恨。恨让你活下来。”
她挂断了电话。
两小时后，简笙站在了薄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口。
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晨光中像一把直插云端的银色利剑。这是沪城的地标，也是薄焰商业帝国的象征。三年前，她曾无数次自由出入这里，前台的姑娘们会恭敬地叫她“简小姐”，电梯会直达顶层，那里有薄焰的办公室，和一间专门为她准备的休息室，放着她的专属茶杯、她喜欢的香薰，还有她落下的口红和发夹。
现在，她需要排队过安检，和几十个求职者一起，等待叫号。
“下一位，沈青。”
简笙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夹，走进了面试室。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位置空着。
人事总监、部门主管，以及——她的目光落在右侧那个年轻男人身上。薄焰的特助，周叙。三年前就是。
周叙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暂的一秒，但简笙捕捉到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疑惑。
“沈青是吧？”人事总监推了推眼镜，“请坐。你的简历我们看过了，很优秀。伦敦政经的硕士，回国后在凯德资本工作了两年。为什么想来薄氏？”
简笙开始背诵准备好的答案。流利的英文发音，对薄氏近期并购案的分析，对岗位的理解。她的声音平稳，手指自然地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沈青”应该有的样子：专业、冷静、有野心但懂得收敛。
周叙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她回答时，偶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面试进行到二十分钟时，门开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薄焰走了进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凝固。简笙感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血液倒流，耳膜嗡嗡作响。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为此对着镜子练习了上千次。
三年。他几乎没变。甚至更……精致了。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松开着。头发比从前短了些，更显得眉眼深邃凌厉。他的皮肤在办公室的冷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一种大理石般冰冷的美感。
但他的眼睛。
简笙曾经形容那双眼睛是“藏着星火的深海”。现在，星火熄灭了，只剩下深海，万米之下不见光的深海。
薄焰走到主位坐下，没有看任何人。“继续。”
人事总监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薄总，这位是沈青，应聘总裁行政助理的最终候选人之一。她刚刚正在分析我们在东南亚的港口项目——”
“沈青。”薄焰打断他，第一次抬起眼，看向简笙。
那目光像手术刀，冰冷、精准、毫无感情。简笙感到自己的皮肤在那种注视下开始刺痛，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剖开。
“凯德资本去年参与了对盛丰集团的做空。”薄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你在其中负责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凯德的确参与了做空，但那是高度机密，不可能出现在一个普通分析师的公开履历中。如果她承认自己参与，说明她伪造了工作权限；如果她否认，薄焰接下来就会拿出证据。
简笙迎上他的目光：“我所在的团队负责前期行业研究，我主要分析航运数据。至于具体的交易策略和执行，不是我这一层级能接触到的。”
滴水不漏。
薄焰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你对咖啡有研究吗？”
简笙怔了半秒。“……有一些。”
“我每天只喝一种咖啡。如果你被录用，你需要记住它的做法。”薄焰靠向椅背，那是一个审视的姿态，“现在，告诉我你记住的所有面试者的名字和他们的基本特点。”
房间里一片寂静。人事总监和部门主管面面相觑。这不在面试流程中。
简笙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今天上午一共八位面试者，她排在第六位。在等待时，她观察过每一个人——
“第一位陈先生，三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紧张，说话时有推眼镜的习惯，应该是财务背景；第二位李小姐，二十八九岁，穿着香奈儿套装但搭配了过时的鞋子，说明重视形象但预算有限，说话时喜欢用手势，可能做过销售；第三位……”
她一个个说下去，准确，冷静，像一台人形扫描仪。
当她说完最后一位，薄焰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明天九点，到我办公室报到。”
门关上了。
人事总监明显松了口气，笑着对简笙说：“恭喜你，沈小姐。你被录用了。”
简笙站起身，礼貌地道谢，收拾东西，离开房间。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记得向每个人点头致意。
直到走进电梯，轿厢门缓缓合上，镜面墙壁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抬起手，发现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像潜伏已久的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电梯下到一楼，她走出薄氏大楼。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从包里取出墨镜戴上。
手机震动，陆沉舟发来一条信息：“如何？”
简笙打字回复：“猎物已入局。”
她抬头，望向薄氏顶层的方向。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一片耀眼的亮白，什么也看不见。
但简笙知道，薄焰就在那里。
在三年前那个夜晚，他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地方。
而现在，她从地狱爬回来了。
带着一身淬过火的骨头，和一颗只剩灰烬的心。
游戏开始了，薄焰。
这一次，轮到我来制定规则了。第一卷第一章跌落云端
凌晨四点，简笙睁开了眼睛。
不是自然醒，是生物钟——监狱三年的烙印。铁窗外的天空还是浓稠的墨蓝，但她已经学会在这种光线下辨认牢房的轮廓、狱友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以及走廊尽头看守换岗的脚步声。
她坐起身，摸了摸自己及肩的头发。出狱三个月了，头发长得真快。不再是狱中的板寸，但离从前那头海藻般及腰的长卷发，还差得很远。
就像她的人生。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陆沉舟”三个字。她接起。
“醒了？”陆沉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澈质感，“今天要去薄氏面试，紧张吗？”
“不紧张。”简笙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了，“准备了三个月，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沈青的学历背景、工作经历，所有社会关系，都已经无懈可击。”陆沉舟顿了顿，“但你知道，你要面对的不是HR，是薄焰本人。他的观察力——”
“我比你更了解他。”简笙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正因为了解，我知道怎么不被识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简笙，”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觉得太痛苦，我们还有别的计划。不一定非要走到他身边。”
简笙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一角。外面是沪城最普通的旧居民区，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展着，上面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物。这是她出狱后租的房子，用陆沉舟给她的“预支工资”。
“痛苦？”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种陌生的滋味，“陆先生，你在监狱里待过三年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
“痛苦是奢侈品。”简笙继续说，目光落在对面阳台上一个早起晾衣服的老太太身上，“当你每天要担心会不会被同监舍的人打死，会不会在洗衣房被人按进滚烫的水里，会不会因为‘不听话’被关进禁闭室，连水都要乞讨才能喝到一口的时候——你就没有精力感受‘痛苦’这种高级情绪了。”
“你只剩下一种东西：恨。恨让你活下来。”
她挂断了电话。
两小时后，简笙站在了薄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口。
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晨光中像一把直插云端的银色利剑。这是沪城的地标，也是薄焰商业帝国的象征。三年前，她曾无数次自由出入这里，前台的姑娘们会恭敬地叫她“简小姐”，电梯会直达顶层，那里有薄焰的办公室，和一间专门为她准备的休息室，放着她的专属茶杯、她喜欢的香薰，还有她落下的口红和发夹。
现在，她需要排队过安检，和几十个求职者一起，等待叫号。
“下一位，沈青。”
简笙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夹，走进了面试室。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位置空着。
人事总监、部门主管，以及——她的目光落在右侧那个年轻男人身上。薄焰的特助，周叙。三年前就是。
周叙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暂的一秒，但简笙捕捉到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疑惑。
“沈青是吧？”人事总监推了推眼镜，“请坐。你的简历我们看过了，很优秀。伦敦政经的硕士，回国后在凯德资本工作了两年。为什么想来薄氏？”
简笙开始背诵准备好的答案。流利的英文发音，对薄氏近期并购案的分析，对岗位的理解。她的声音平稳，手指自然地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沈青”应该有的样子：专业、冷静、有野心但懂得收敛。
周叙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她回答时，偶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面试进行到二十分钟时，门开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薄焰走了进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凝固。简笙感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血液倒流，耳膜嗡嗡作响。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为此对着镜子练习了上千次。
三年。他几乎没变。甚至更……精致了。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松开着。头发比从前短了些，更显得眉眼深邃凌厉。他的皮肤在办公室的冷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一种大理石般冰冷的美感。
但他的眼睛。
简笙曾经形容那双眼睛是“藏着星火的深海”。现在，星火熄灭了，只剩下深海，万米之下不见光的深海。
薄焰走到主位坐下，没有看任何人。“继续。”
人事总监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薄总，这位是沈青，应聘总裁行政助理的最终候选人之一。她刚刚正在分析我们在东南亚的港口项目——”
“沈青。”薄焰打断他，第一次抬起眼，看向简笙。
那目光像手术刀，冰冷、精准、毫无感情。简笙感到自己的皮肤在那种注视下开始刺痛，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剖开。
“凯德资本去年参与了对盛丰集团的做空。”薄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你在其中负责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凯德的确参与了做空，但那是高度机密，不可能出现在一个普通分析师的公开履历中。如果她承认自己参与，说明她伪造了工作权限；如果她否认，薄焰接下来就会拿出证据。
简笙迎上他的目光：“我所在的团队负责前期行业研究，我主要分析航运数据。至于具体的交易策略和执行，不是我这一层级能接触到的。”
滴水不漏。
薄焰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你对咖啡有研究吗？”
简笙怔了半秒。“……有一些。”
“我每天只喝一种咖啡。如果你被录用，你需要记住它的做法。”薄焰靠向椅背，那是一个审视的姿态，“现在，告诉我你记住的所有面试者的名字和他们的基本特点。”
房间里一片寂静。人事总监和部门主管面面相觑。这不在面试流程中。
简笙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今天上午一共八位面试者，她排在第六位。在等待时，她观察过每一个人——
“第一位陈先生，三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紧张，说话时有推眼镜的习惯，应该是财务背景；第二位李小姐，二十八九岁，穿着香奈儿套装但搭配了过时的鞋子，说明重视形象但预算有限，说话时喜欢用手势，可能做过销售；第三位……”
她一个个说下去，准确，冷静，像一台人形扫描仪。
当她说完最后一位，薄焰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明天九点，到我办公室报到。”
门关上了。
人事总监明显松了口气，笑着对简笙说：“恭喜你，沈小姐。你被录用了。”
简笙站起身，礼貌地道谢，收拾东西，离开房间。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记得向每个人点头致意。
直到走进电梯，轿厢门缓缓合上，镜面墙壁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抬起手，发现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像潜伏已久的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电梯下到一楼，她走出薄氏大楼。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从包里取出墨镜戴上。
手机震动，陆沉舟发来一条信息：“如何？”
简笙打字回复：“猎物已入局。”
她抬头，望向薄氏顶层的方向。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一片耀眼的亮白，什么也看不见。
但简笙知道，薄焰就在那里。
在三年前那个夜晚，他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地方。
而现在，她从地狱爬回来了。
带着一身淬过火的骨头，和一颗只剩灰烬的心。
游戏开始了，薄焰。
这一次，轮到我来制定规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