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简笙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
白天,她是薄氏总裁办公室里那个沉默、精准、几乎不存在的“沈助理”。在薄焰冰冷的目光和偶尔抛来的刁钻问题下,她处理文件、安排行程、准备咖啡——这次分毫不差。
夜晚,她褪去“沈青”的躯壳,变回简笙。在旧居民区那间小公寓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潜入信息的深海。
调查南洋港务,这对从前的简笙来说,可能需要动用父亲的人脉,或直接求助于薄焰。但对在监狱里见过人性最黑暗一面,又在陆沉舟手下受过三个月特训的简笙而言,她有更隐秘、更直接的方法。
第三天凌晨两点。
简笙的眼睛因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发痛。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最后一份解密文件上。
南洋港务,表面上是因“经营扩张需要”而突然提价。但深挖其过去六个月的资金流向、高管变动、以及几笔奇怪的短期贷款后,一个不同的故事浮出水面。
公司创始人兼CEO林国生,半年前确诊肝癌晚期。
独子林哲,二十八岁,嗜赌,在新加坡和澳门欠下巨额赌债,债主背景复杂。
一笔来自境外离岸公司的紧急注资,条件苛刻,疑似高利贷。
而这家离岸公司的影子,在另一些文件里,与薄氏的一个老对手——宏远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不是单纯的商业谈判。这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家庭,和一个趁火打劫的掠食者之间的故事。
简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想起父亲简振华。当年简氏陷入危机时,是否也有这样的“掠食者”在暗中环伺?而薄焰,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陆沉舟的消息跳出来:「进展?」
简笙打字:「基本清晰。南洋港务内部危机,外部有宏远集团作祟。薄焰若强行收购,代价极大,且可能卷入法律风险。」
陆沉舟的回复很快:「你打算怎么汇报?」
简笙的手指停顿在屏幕上。这是一个选择。她可以如实汇报,展现自己的能力,获取薄焰的初步信任。也可以……有所保留,甚至稍作引导。
「如实。」她最终回复,「第一步,他需要看到我的‘价值’。」
「小心。展示太多,也会暴露太多。」
「我知道。」
清晨七点,简笙带着整理好的报告和黑眼圈,提前到达办公室。她将报告打印、装订,放在薄焰办公桌的正中央。然后在咖啡吧台前,一丝不苟地重复那套仪式。
八点五十分,薄焰推门而入。
今天他看起来有些不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都解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一种略显疲惫的凌厉。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桌面的报告上,然后看向简笙。
“结论?”
简笙将咖啡放在他手边,后退一步,声音清晰平稳:“南洋港务创始人林国生肝癌晚期,其子林哲欠下巨额赌债。公司目前依靠一笔来自‘维京群岛科恩资本’的高息短期贷款维持,而该资本与宏远集团关联密切。对方提价,更像是绝望下的最后一搏,或是受人指使,意在拖薄氏下水。”
薄焰拿起报告,快速翻阅。他的目光在几处关键数据和资金来源图表上停留的时间稍长。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几分钟后,他将报告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宏远……”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冰冷的嘲意,“赵宏远还是这点下作手段。”
简笙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她知道赵宏远,宏远集团的老板,和薄焰是出了名的死对头。商场上几次交锋,互有胜负,结怨颇深。
“你觉得,”薄焰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她,“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又来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考验。
简笙推了推眼镜:“从纯粹商业角度,建议立即终止谈判,并匿名将林哲的赌债和可疑贷款信息透露给监管机构和主流媒体。南洋港务股价会暴跌,信用崩溃。届时如果我们仍感兴趣,可以以远低于现在的价格,直接收购其核心资产,而非股权。”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样操作,林国生可能会被逼上绝路。”
薄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沈助理,你在同情他?”
“不是同情。”简笙迎上他的目光,“是风险评估。如果创始人被逼自杀,舆论会对薄氏不利。尤其在目前这个节点。”
“什么节点?”
简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但话已出口。“……任何收购案,都需要考虑公众形象。”
薄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深,太静,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沈青。”他终于开口,语气辨不出喜怒,“报告做得不错。今天下午,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去见见那位……濒临绝路的林总。”
下午两点,黑色宾利驶入沪城西郊一家私立医院的VIP区。
简笙坐在副驾驶,周叙开车,薄焰在后座闭目养神。车内气氛压抑。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文件夹。里面是南洋港务更详细的资料,以及她准备的几个谈判要点。
她没想到薄焰会直接来医院。这不符合他一贯冷酷的风格。
车停在一栋雅致的三层小楼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沉重的、属于疾病与末路的气息。
林国生的病房在顶层。门口站着两个神情警惕的保镖,看到薄焰,微微颔首,推开了门。
病房更像一个豪华套房。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却驱不散那种生命流逝的衰败感。一个瘦得脱形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床边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一个衣着时髦、眼神却飘忽慌张的年轻男人站在窗边——应该是林哲。
还有一个人,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
看到那人,薄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简笙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那是白芊芊。
薄焰的“白月光”。三年前,就是在她简笙的生日宴上,白芊芊“意外”落水,薄焰毫不犹豫跳下去救她,留下简笙一个人站在岸边,像个可笑的道具。那也是简笙和薄焰关系出现第一道裂痕的开始。
白芊芊今天穿了一身柔和的米白色针织裙,长发披肩,妆容淡雅,看起来纯洁又脆弱。她正轻声细语地和床上的林国生说着什么,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看到薄焰的瞬间,她眼睛亮了亮,随即目光落在简笙身上,闪过一丝疑惑和审视。
“阿焰,你来了。”白芊芊站起身,声音温软。
薄焰点了点头,没多看她,径直走到病床前。“林总。”
林国生费力地睁开眼,混浊的眼球转动着,看向薄焰,又看向他身后的简笙,最后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薄总……见笑了。”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一场静默而残酷的谈判。
薄焰没有提报告里的任何事,只是平静地陈述了继续当前交易对南洋港务所有员工、债权人的风险。他给出两个选择:一,薄氏以略高于市场公允价的价格,收购林国生个人持有的部分核心股权,帮助公司暂时渡过难关,但林国生需退出管理层;二,谈判彻底终止,薄氏撤回所有报价。
没有威胁,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提及林哲的赌债。但每一句话,都压在林国生奄奄一息的呼吸上。
林哲几次想插话,都被白芊芊用眼神制止了。她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简笙,带着一种隐秘的探究。
简笙全程垂目记录,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白芊芊的目光像细针,扎在她的皮肤上。她能感觉到,白芊芊在观察她,评估她。
为什么白芊芊会在这里?她和林家是什么关系?和宏远集团又有没有关联?
无数疑问在简笙脑中盘旋。
最终,林国生枯槁的手颤抖着,在薄焰带来的意向书上,签下了名字。那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离开病房时,白芊芊追了出来。
“阿焰,”她柔声叫住他,目光掠过简笙,“这位是……新助理?”
“沈青。”薄焰简短回答。
“沈助理。”白芊芊对简笙笑了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却未达眼底,“以前没见过。很能干的样子。”
“白小姐过奖。”简笙微微躬身。
“阿焰,晚上一起吃饭吧?好久没见你了。”白芊芊转向薄焰,语气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晚上有会。”
“那明天?”
“再看。”
薄焰的回答近乎冷漠,但白芊芊似乎习以为常,依旧笑着:“好吧,那你忙。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下周末伯母的生日宴,你会来的吧?伯母特意叮嘱我一定要请到你。”
薄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嗯。”
“那就说定了。”白芊芊心满意足,又看了一眼简笙,才转身袅袅婷婷地离开。
回程的车上,气压更低。
周叙专注开车。薄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简笙看着手中记录本上,白芊芊名字旁边那个无意识画下的问号,默默将它涂黑。
“沈青。”薄焰突然开口。
“薄总。”
“白芊芊。”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你以前听说过吗?”
简笙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听说过。白小姐是知名的青年钢琴家,也是……薄总的朋友。”
“朋友。”薄焰重复了一遍,像是咀嚼这个词的味道,“你觉得她今天为什么会在那里?”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简笙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有两种可能。一,她和林家私交甚笃,前来探望。二,她和推动这笔交易的另一方有关联,出现在这里是某种信号。”
“你认为哪种可能性更大?”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简笙选择最安全的回答。
薄焰转过头,看向她。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很谨慎。”他说,“这是优点。但有时候,过于谨慎,会让人错过关键的东西。”
他不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
简笙的心却悬了起来。他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她什么?还是仅仅在评价她的工作风格?
车驶入市区,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流过车窗,映在薄焰深邃的眼里,变幻不定。
简笙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薄焰开车带她去山顶看星星。她靠在他肩上,指着天上最亮的一颗说:“那颗好像你。”
他低头吻她,说:“那你就是它旁边那颗小的,我走到哪里都带着你。”
而现在,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三年,和一条人命、一场背叛、一颗淬满毒汁的心。
她是他身边最近的人,一步之遥。
也是最远的人,隔着一整个破碎的地狱。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陆沉舟发来信息:「见完林国生了?情况如何?」
简笙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又看向身旁男人冷硬的侧影。
她缓缓打字:「签了。但遇到了白芊芊。」
这一次,陆沉舟的回复迟了几秒:「她是个变数。离她远点。」
简笙关掉屏幕,将手机握紧。
变数?
不,白芊芊从来都不是变数。她是三年前那场悲剧里,一个从未褪色的注脚。是薄焰选择救她而放弃自己的证明。
而现在,她重新出现了。
简笙看向窗外飞速流逝的灯火,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弯起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
很好。
猎物和仇人,都在场了。
这场戏,终于要变得有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