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宗门

第三轮比试设在城北大校场。

陈树到的时候,校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上千。有考生,有看客,还有不少穿长衫的读书人,大概是来看新鲜。

陈树挤过人群,出示木牌,进了校场。

里面十个擂台一字排开,每个擂台边上都站着考官和兵丁。考生们聚在台下,有的热身,有的擦兵器,有的低声交谈。

陈树找到自己的擂台,甲字三号。疤脸考官看见他,点了点头。

“来了?今天抽的对手不弱。”

陈树点点头。

巳时正,比试开始。

第一场对手使单刀,刀法凌厉。陈树赶蝉步施展开来,在他刀光里穿梭了二十多招,一拳把他打出台去。

第二场对手使枪,枪法确实不错。陈树花了些功夫找到破绽,一拳取胜。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一场一场打下来,陈树的对手越来越强。有明劲中期,有明劲巅峰,甚至有一个已经摸到暗劲的门槛。

陈树都赢了。

赢得不轻松,但都赢了。

第六场打完,天色已经暗了。

疤脸考官看着他,脸上表情复杂:“你小子,到底练的什么?”

陈树还是那句话:“黑虎拳。”

疤脸考官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黑虎拳可打不出你那个劲。”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丢给陈树:“拿着。明天最后一场,赢了就进前五十。”

陈树接住木牌,却没有动。

疤脸考官眉头一皱:“怎么?”

陈树沉默了一息,开口:“我不打了。我退出。”

疤脸考官愣住了。周围还没走的考生也愣住了,全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再打一场,赢了就是官身。”

陈树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陈树没回答。

疤脸考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惋惜,又像是释然。

“行。你自己选的。”

他收回木牌,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陈树,弃权。”

陈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议论声,有人在说他傻,有人在可惜,有人在嘲笑。

陈树没有回头。

走出校场,天已经黑了。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吃食摊子还亮着灯。陈树走在街上,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不想打了。

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不想打了。

那些被安排的人,那些卖掉的古董,那些对洋人点头哈腰的将领。他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雷万钧让他来考武举,是为了有个立足之地,是为了查清楚当年的事。可如果考上了就要变成那样的人,那还查什么?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客栈门口,秦霜站在那里。

月光下,她穿着深色劲装,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看见陈树,她挑了挑眉:“出来了?”

陈树点点头,跟着她进了院子。

桌上摆着饭菜。秦霜坐下,拿起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陈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秦前辈,我退出了。”

秦霜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

陈树愣了一下:“您不问我为什么?”

秦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你想说自然会说。”

陈树沉默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完,秦霜放下筷子,看着他:“后悔吗?”

陈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秦霜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陈树正要回房,秦霜忽然开口:“坐下,跟你说个事。”

陈树在她对面坐下。

秦霜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开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陈树愣了一下:“您是总镖头的师妹。”

秦霜摇摇头:“不只是。我出身一个宗门,叫形意门。”

陈树心头一震。

秦霜说:“形意门就在太平县往西三百里的燕山里,传承了三百多年。专练形意拳,从五行拳到十二形,从明劲到丹境,一脉相承。”

她看着陈树:“雷万钧也是形意门的弟子。他是师父收的第一个徒弟,我是最后一个。”

陈树静静地听着。

秦霜继续说:“他下山那年,我才五岁。他离开,是因为和师父吵了一架。”

“吵架?”

秦霜点点头:“那年洋人打进来,他主张下山抗击洋人,可师父不同意。师父说,形意门三百年的规矩,不问世事,只管练功。他不服,说国难当头,习武之人岂能袖手旁观?吵了三天三夜,最后他一怒之下,离开了终南山。”

她顿了顿:“临走时,他把自己的佩刀留下了。那是师父当年赐给他的,是形意门弟子的信物。”

陈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秦霜看着那把刀,目光有些复杂。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时候形意门愿意出山抗击洋人,他就回来。可这一走,就是二十年。他再也没回去过,那把刀也一直没取走。”

陈树愣住了。

秦霜说:“去年他托人带信给我,说他把那把刀给了一个年轻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年轻人练出了虎豹雷音,值得这把刀。”

她看着陈树:“那本《虎豹形意》,就是孟景山的遗物。雷万钧把这本功法给你,不只是让你练功,也是想让你有朝一日,能带着这把刀,回形意门。”

陈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你练出了虎豹雷音,这是形意门多少人一辈子都练不出来的东西。雷万钧把这本功法给你,把这把刀给你,就是给你留了一条路。”

她顿了顿:“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去。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镖局那边还要交代,武举这边也还没完。我只是告诉你,有这条路。”

陈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雷万钧给他刀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这刀是给你壮胆的”时那平静的眼神。

原来从一开始,雷万钧就在替他铺路。

他抬起头,看着秦霜。

“秦前辈,形意门……会收我吗?”

秦霜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你练出了虎豹雷音,这门功夫,和形意门功夫相契合,会有机会的。”

她顿了顿:“但能不能入门,还要看你自己。形意门的规矩,不收心术不正之人。你是什么样的人,要师父亲眼看过才知道。”

陈树点点头。

秦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刀你收好。这是信物。什么时候你想好了,什么时候你把自己的事办完了,就拿着它,去终南山。”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急。你才二十一岁,有的是时间。”

陈树站起身,看着秦霜。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秦前辈,多谢您。”

秦霜摆摆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