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龌龊

一日下午,陈树练完功觉得闷,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刚走到回廊拐角,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说话声。

是客栈掌柜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几位长官,里边请,里边请。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酒菜马上就来。”

陈树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走出去。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往外看了一眼。

前院里走进来四五个人,都穿着新军的制服。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肩章上的穗子比旁人密一些,看着是个不小的官。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些的军官,一个个满脸堆笑,簇拥着一个穿西装的洋人。

那洋人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约莫五十来岁,手里拿着根文明棍,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眼皮都不抬一下。

“约翰逊先生,您请,您请。”那新军将领侧着身子,一手虚引,腰弯得几乎要折下去,“这家的烤鸭是京城一绝,专门给您预备的。”

洋人点了点头,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翻译连忙说:“约翰逊先生说,他时间不多,吃完还要去使馆开会。”

“是是是,一定不耽误先生的时间。”那将领连连点头,“楼上请,楼上请。”

一群人簇拥着洋人上了楼。

陈树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楼梯拐角,拳头慢慢握紧。

又是这样。

他见过太多次了。巡检司门口抓人的兵丁,街上对百姓作威作福的军官,在洋人面前却像狗一样摇尾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自己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不想回去。

他想了想,转身出了客栈,往街上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不想待在屋里,不想一个人待着。

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卖糖葫芦的,耍把式卖艺的,挑着担子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那家客栈的后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墙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是那个新军将领的声音。

“约翰逊先生您放心,那几个人我都安排好了。考官那边打过招呼,只要他们不是太差,肯定能进前五十。”

陈树脚步一顿。

接着是那个翻译的声音:“约翰逊先生说,不是前五十,是前十。有两个人必须进前十。”

“前十……”那将领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前十也没问题。只是约翰逊先生,这事……您也知道,前十的名额本来就少,突然插进去两个……”

洋人又说了句什么。

翻译说:“约翰逊先生说,事成之后,他那边的军火,可以再给你们一批。价格按上次的七折算。”

那将领的笑声立刻变得热切起来:“约翰逊先生太客气了!这事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

陈树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他又听见那将领说:“还有陵寝那边,上次说的那批东西,已经挖出来一部分了。有几件品相特别好,洋行的人看过,说能卖个好价钱。”

洋人的声音里带了点兴趣。

翻译说:“约翰逊先生说,他要先看货。如果东西好,他全包了。”

“全包了?”那将领的声音里满是惊喜,“那太好了!太好了!约翰逊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让人把东西送到使馆去。”

洋人说了句什么。

翻译说:“明天下午。”

“好好好,明天下午,我一定准时送到。”

陈树站在巷子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那些来考武举的人。

他们不知道,他们拼了命争的东西,早就是别人盘子里的菜。

那几个被安排的人,是什么人?凭什么能被安排?是给了钱,还是本来就是洋人的狗?

陵寝里的古董,那是前朝的东西,是祖宗的东西。他们挖出来,卖给洋人,换军火,换钱,换他们往上爬的资本。

他想起雷万钧说过的话。

“新军和洋人做的一手好生意,不可信。”

现在他信了。

他站在巷子里,听着那些人笑着下楼,听着他们走出客栈,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始终没有动。

他想冲进去,把那些人的嘴脸撕开,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是什么东西。

但他没有。

他知道,冲进去也没用。他是谁?一个从太平县来的无名小卒,一个还没考上武举的考生。他能做什么?揭穿他们?谁会信他?就算有人信,他能活着走出这条巷子吗?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走回客栈,走进院子,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没动。

天黑了。

有人敲门。

“陈树?”

是秦霜的声音。

陈树站起身,打开门。

秦霜站在门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吃饭了。”

陈树点点头,跟她去了院子里。

桌上摆着几碟菜,一碗米饭。秦霜坐在他对面,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喝。

陈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放下。

秦霜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陈树摇摇头:“没什么。”

秦霜没再问,继续喝汤。

陈树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食不知味。

吃完饭,他正要回房,秦霜忽然开口。

“明天第三轮了。”

陈树点点头。

秦霜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你这两天,不对劲。”

陈树没说话。

秦霜说:“不想考了?”

陈树愣了一下,看着她。

秦霜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新军就这么回事。他们跟洋人做生意,洋人给他们枪,给他们钱,给他们撑腰。武举是给他们自己选人,也是给洋人选人。那些考上的人,有几个是真凭本事的?就算有,考上了又能怎么样?”

她顿了顿:“一个月五块大洋,给洋人当狗。或者被派去挖坟,把祖宗的东西卖给洋人。这就是你拼命想考的武举。”

陈树低着头,不说话。

秦霜说:“我不拦你。你想考就考,不想考就回去。雷万钧那边,我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