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渊阴影

玄明帝国太子李成城拥有一支精锐千人卫队,并早于其进驻到了天牢深渊中,目前已将深渊中上部重要节点把控在严密监视下,以确保王公贵胄子女及人族传承种子的安全。

在保留基本的治安防卫人手下,骁勇调集了近半数卫队,护卫着李成城向深渊下部探索而去。深渊好似一只长钎钉入了地心,没有真正的底部,所谓的深渊下部只是人类目前能探索并回归的极限区域,那已经是地下千米的深度,再往下,就将面临极寒、高温、高压、缺氧、致命病菌等阻碍,非常人能涉足。

李成城不惜以身犯险,除了做表率外,也是为了通过探险来抑制自己那些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极度压抑的地底环境下,不受控的负面情绪就是所有人都必须直面的最大危险源,而想要进入这支探险队伍的人很多,但为了压制可能造成的群体骚乱,李成城不惜当众严辞拒绝了长公主李茂平的参与提议,却带了几名普通的少年少女随侍。说是普通,那只是相对于贵族身份而言,他们的根骨、体态、相貌乃至学识涵养都是上上之选。

这些少年少女不过十二三岁,正处于青春期早期,即使已经长时间待在憋闷如监牢的洞穴中,脸色显得苍白失血,但骨子里迸发出的活力仍能被清楚的感受到,特别是成为这支探险队伍的一员,让他们感觉到被命运所眷顾,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沿着环壁栈道逐级向下,除了脚步声外,没有一人开口发言,因此一路上都显得比较沉闷。少年少女被安排在了李成城身边,他们竭力压制着天然的好奇心,克制住随意张望的欲望,但那些在火把光照下仿佛闪烁光芒的眼睛,让身边的人心中的抑郁都如阳春白雪般有所消解。

“往里就是探索小队遇险的地洞。”骁勇指着前方有着人工开凿痕迹的洞口道。天牢深渊中有着很多向内延伸的地洞,有的很浅、也有的深不可测,有不少地洞是在自然成型的基础上以人力开掘而成,李成城所在的避难居所也是,只不过条件相对好得多。

洞口早已警戒了起来,手持长枪的卫队两两一组,向里而去,每隔三十米就护持着一只防风火把,给这条潮湿阴冷的洞道带来些许温度和光亮。

地洞的宽高不亚于皇城门洞,洞内外有微弱气流交互,形成几不可查的风声,若是细细感知,仿佛巨大而神秘的生物呼吸,让人不寒而栗。

李成城紧了紧身上的锦袍,率先向内走去。他们自驻所至此已下行了近半个时辰,已处于深渊下部,地底的阴冷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渗入骨头缝隙中,给所有人都带来了很大不适,护卫们衣甲厚重尚且面色难看,衣服较为单薄的少年们此时都忍不住发抖。

探报中这条地洞属于中等深度,骁勇调集的看守护卫却也不能将地洞内空间全部占据,越往里,两人守卫变为单人,彼此间距也在逐渐增加,但不会超过示警范围,越往里面走,李成城身边护卫人数倒是在不断增加。

来到了地洞尽头,这里并没有分叉路也不是死胡同,而是一道崖沟,崖沟深度不过十数米,却向两侧有所延伸,但也并非没有尽头,整体而言下部空间并不算太大。崖沟底部便是第三探索小队遇害之所,残缺的尸体已经被处理了,地面倒是残留着凝固了的黑色血迹。

众人沿着缓坡下到了崖沟底部,李成城看过了现场遗留的战斗痕迹,发现了刻意未清理干净的几缕灰白色毛发。这些情况骁勇早已汇报,甚至根据已有痕迹做过战斗推演,仅看这些其实看不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而李成城并非来视察工作的,他的一项能力是在所人员所没有的。

从随身锦囊中取出森罗水晶球,他要现场进行借物占卜。骁勇打了个手势,周围护卫自动为李成城空出了一个三米方圆的区域,将火把集中到中央区域并围成了一个圈,并对外侧加强了戒备,少年少女们也有样学样的退到外侧,视线却毫不偏离地看向李成城手中的水晶球。

森罗水晶球并非浑圆,而是有着十万八千切面,在正常光照下若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切面所在,只觉得其上光点闪耀、璀璨夺目。这件占星法器本身巧夺天工、精美绝伦,在周围火把映照下,如同一颗天上星辰被人捧在手中,刹那间就吸引了所有少年们的目光。

占星三境中的求玄烛照之境,正是李成城此时的修为境界。经帝国首席占星师陈然不遗余力的指教,加上身为太子所能调用吸纳的顶级修行资源,李成城才能在及冠之龄步入求玄之境。占星师很吃经验,对于一般占星师而言,“甲子求玄”才是常态,意味着普通人至少要花五六十年的艰苦修行才可能到达求玄之境,而若是修行不顺或瓶颈无法勘破,终身止步于问卜通神之境亦是寻常。

李成城盘膝坐定,森罗水晶球被平托在双掌之间,目光透过球体看向那几缕灰白毛发。周围仿佛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仅余李成城独自处于一间封闭的斗室之中,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朵纯色火焰,似橙红、似雪白、似青天,宛若琉璃色彩变换无端,火焰中则显现出一幅定格的画面。

一头灰白毛发、面孔褶皱狰狞的猿猴类生物,龇着獠牙扑咬向一名探索小队的战士,战士狭长而锋利的腰刀已经劈砍到了猿猴的脖颈要害,却被毛发下的细密鳞片阻挡,难以寸进,仅削下几缕柔韧的毛发飘落在地,胜负生死一瞬,结局却没有太多悬念。

李成城试图放大画面细节,或者让定格的画面转动,却徒劳无功,能借物占卜看到具体画面而不是模棱两可的字符提示,已经是求玄烛照之功,窥破过去照见因果非求玄通神之境不可。

待得见再无其他收获,李成城的心神缓缓从烛照状态退出,眼前恢复了清明,又过了数息,才吐气放松下来,却是微微皱眉。

收好水晶球,李成城改换盘膝姿势为半蹲,再用拇指食指从地面捻起灰白毛发,试了试毛发质地,果然又柔软又坚韧,堪比上等蚕丝,却比蚕丝粗壮不知多少倍,难怪连制式腰刀都难以削断。让其不解的是,为什么那种猿猴类怪物既然生长了毛发,皮肤表层却会有鳞片存在,且指爪间有脚蹼一般的筋膜,莫非日常生活在水下,或者是两栖生物?

突然间,李成城如触电般将两指间的毛发撒手扔出,并看向自己的手指,两指表面虽无异常,心中却感到一阵后怕。

“殿下,怎么了?”骁勇时刻关注着李成城的情况,见其面上不对劲,赶忙近前询问。

“你们中有谁触碰过这些毛发没有?”李成城向四下问道。

一名卫队长出列,抚胸行礼道:“回禀殿下,卑职搜索时接触过该毛发。”

李成城看向那名卫队长,见其双手戴有厚实牛皮手套,略松口气,“这毛发很可能是活物,在捻动它时森罗水晶球护主示警,我心中升腾起强烈的不安之感,此物不祥至极。”李成城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那名卫队长脸色剧变。

卫队长浑身颤抖着用左手摘去右手手套,只见其右手肿胀不堪,五指指甲盖已经全黑并且开裂,裂口处有黄黑色脓水渗出,且有灰白色细长毛发如同活着的菌丝探出头来,在空气中微微摆动,看起来极为渗人。

卫队长身旁的护卫急忙撤步散开又将其半包围在中间,甚至有人抽出刀来,似乎是想帮卫队长砍断右手,以求壮士断腕。现场有少女发出尖叫,急忙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已经迟了。”李成城心中叹息一声。

“求殿下救我!”卫队长双膝跪地,甚至膝行两步,被面如寒霜的骁勇抽刀所阻。

“从你们搜索此地到我们到达,这期间已过去至少两个时辰,你没有察觉身体的丝毫异样吗,还是说有隐情便敢隐瞒不报?”李成城质问道,现在他们其实已经身处极为危险的境地,天牢深渊的探索小队一般五人一组,即使在复杂的地型下相互间也保持着随时可沟通示警的距离,但在此前的占卜画面中,李成城只看到一只妖鬼正面袭击探索队员,说明其余四人不在占卜视野范围,可判断为已提前遇害,这说明要么妖鬼的战力强大到能秒杀五名精锐战士,要么妖鬼不止一头,加上其诡异的活体毛发,此地无论如何也不是善地,作为护卫队长级别人物,这是私心达到什么程度才敢放任太子身临险地?

“殿下、殿——”卫队长似乎是想要辩解什么,但喉咙里如同被卡了鱼骨般,再难清楚的吐出一个字来,此时他双眼充血变得血红,脸上青筋如树藤般缠绕蠕动,那应该是灰白菌丝大量涌入并撑开头部血脉的表征。卫队长自知已无可救药,遂紧咬牙关左手猛地抽出刀来,想要自我了断。

他的拼命狠劲确实让他吻颈成功了,但让在场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是,割开的颈动脉并没有大量鲜血喷涌而出,而是丝丝缕缕又缠绕一体的菌丝,如毛发般在皮肉翻卷的创口处舒展开来,那诡异的灰白菌丝以极其恐怖的增殖速度,早已将卫队长的体内蛀蚀一空,难得还让卫队长保持清醒,直至被李成城一口道破才幡然醒悟,可是早已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