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队长应该已经死了,但又像没完全死去,灰白菌丝自其脖颈创口处蔓延而出,逐渐覆盖包裹了他全身,这个过程中他不断挣扎,仿佛要通过肢体语言传递出什么信息,可惜没人能看懂。
“殿下,请下令结束孙队的痛苦吧!”一名最靠近卫队长的士兵单膝跪地,向李成城行礼恳求。
“用火烧才能烧得干净。”李成城道,“不过,孙卫队长知情不报,临死前的痛苦挣扎也算对他的惩罚。”
当这种平静而残忍的话语说出口,李成城自己都被吓住了,周围更是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孙卫队长那起伏的痛苦呻吟声。
“我需要借他做活体占卜。”李成城再次开口打破了现场的寂静气氛。
“全都愣着做什么,对外警戒!”骁勇大喝一声,周围所有人都被惊醒,遂各安其职,驻守四周。
调整了一下呼吸,作为玄明帝国太子,行使监国之职,李成城出入的大场面自是不少,不过像今天这样的遭遇还是第一次,那是来源于未知的恐惧,而非提前排演过的戏码。
照样盘膝坐定,通过调整呼吸排除内心杂念,当灵智恢复清明后,李成城才拿出森罗水晶球,双手平捧,让自己的视线透过十万八千个切面看向那团仍在蠕动的人茧。
四周的环境再次变得漆黑一片,在自己的不远处却腾起了一团篝火般的光焰,比之前借助那几缕灰色毛发借物占卜时的效果好了太多。
活物占卜时将受到活物意识的冲击反噬,也算公平。
抛开那些云雾般的念头,李成城专注地看向光焰中央,里面又出现了一副静态画面,不过无论清晰度还是广幅度都提升了很多,更像是一面彩绘壁画。
考虑到自身的精神力消耗,李成城不再拖延,集中注意力看向光焰壁画。
画面仍然不能自主调节控制,李成城也不可能凑过去细看细节,不过这次收获的信息多了太多。
壁画共分两面,左边是孙队长面临的生死危机,这是刻在他潜意识里,并且在临死之前两个多时辰内,被自我不断加深的恐惧情绪,此时以抽象的画面呈现了出来。
孙队长在一条洞窟内找到了第三探索小队遗留的线索,想要据此表功,以换取珍贵的给养物资,那时他赤手握住了一缕灰白色毛发,初时并未发觉异常,可当他感觉到一丝瘙痒时,已有一缕毛发钻入了他手心,仅余一小截发尾在外。
他试图将毛发拽出来,可却发现毛发入体后落地生根,硬拔之痛不次于剐肉剜心,他略一松力,灰白毛发就全部钻入了手心之中,再不见踪影,手心表面甚至看不出其他痕迹。
此时他内心极度恐慌,作为太子亲卫队长,不同于一般军人,受伤是很可耻的,他队长的身份也会被剥除,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深渊,一旦失去了当前的地位和价值,连被施舍的机会都将被剥夺。
握了握拳头,感觉并无异样,心中的侥幸与逃避近乎绝望的结局,迫使他选择了隐瞒。
左面壁画上,孙队长内心的挣扎与恐惧,在活物占卜的抽象显化下,竟呈现出这样一幅惊悚的画面:灰白色毛发如同旋转着的剃刀利齿,从他手心开始,一点一点剥离吞噬血肉筋骨,并逐步蔓延,直至如灰白泥浆般充斥他体内,仅留下完好的皮囊。
即使是精神投影,李成城在这片占卜空间中,其实只剩下一双固定位置的透明眼睛,割离了肉身感知,也能想象得到胃部传来的不适。
克制住负面情绪在心底的蔓延,李成城看向右面壁画。
占卜已在人体内活化了的灰白菌丝,能更清楚的看到之前未能看清的细节。
袭击第三探索小队的猿猴类生物,真的如同来自地狱的妖鬼,光焰的彩绘画面中,他们的神情与动作仿佛都活了过来,高耸的眉骨与塌陷的鼻梁让它们的眼睛外凸,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如同两颗黑洞,黑洞的中央映射出一抹猩红,满口包不住的黄色獠牙呲出,裂开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滴落粘稠唾液,浑身被细密如癣的鳞片包裹,而在鳞片的缝隙则生长出灰白色的毛发。
粗看之下不过四尺左右的细瘦猿猴,细看之后分明是来自地狱的狰狞妖鬼!
从占卜空间退出,李成城伸手抹了一下额头,发现自己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后背也被汗水浸湿,看来活物占卜对自己的消耗着实很大,即使已经有所克制。自身占星境界虽达到求玄烛照,借助森罗水晶球于占星一道更不下甲子功力,可内功修为却需要一步一台阶的积累,走不得捷径,对于消耗极大的活物占卜,持续时间每多过一息身体负担便加重一分。
“点火烧了他吧。”李成城向骁勇说道。
骁勇应声后下令将备用火油浇淋到孙队长结成的人茧上,并亲手用火把点燃,看着熊熊燃起的火焰中那兀自挣扎的人茧,以及灰白菌丝哔啵作响的声音,在场众人心中都感到一阵寒意。
“为防有毒气传播,殿下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吧。”骁勇退回到李成城身边劝道,由他亲手火葬了自己的得力部下,此事算是告一段落,相信只要他们能顺利回归地表,太子不会过多纠结手下人的失职而迁怒他人。
“不,接下来我们还有的事忙。”李成城没有义务告知他人自己占卜所得的内容,他本人是这里的最高领袖,怎么做事自然也由他说了算。
目前李成城已调集了半数护卫,也即天牢深渊中最精锐、强悍的一支力量,不能无功而返,若不将危险扼杀在萌芽阶段,一旦妖鬼觉得人类弱小可欺,届时此地的所有人都可能被逐个击破,且不说什么时候有旨意下传天牢,他更不愿灰溜溜的逃回地面。
李成城接过一支火把,摸索着来到沟底一处裂缝边缘,裂缝最宽处仅仅能通过一个成人脑袋,除李成城外,在场没人见过妖鬼真面目,如果不是知道妖鬼可能像猴子一样狡诈、又像鱼一样滑溜,就很难关注这一道窄小的通道,联想到这就是妖鬼出入的洞穴,毕竟这洞穴与他们来时路那皇城门洞般的大洞相比可谓天差地别。
“想办法将这道地缝扩大,这下面很有可能就是妖鬼的巢穴。”李成城直接对骁勇下令道。
“是,这就传令神机队携来火药,直接炸开这道地缝。”骁勇回复后就遣人传令,神机队并未跟随他们,仍留在深渊中部大本营中待命。
火烧毛发的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地缝处偏有气流吹出,待在这片区域呼吸反倒通畅很多。他们下来时花费了半个时辰,估计传令兵爬上去也是差不多的时间,顶多一个时辰神机队就能带来火药,李成城不愿多生波折,执意留在此地等待。
与此同时,玄明帝国宣政殿内,皇帝李庸正在听取朝臣奏对,其中一项重要议题便是是否打开天牢深渊,接回避祸的太子一行。
当前帝国万里疆域尽皆笼罩在黑阳之下,日月不明、星夜不分已有月半,明面上危机并未解除,说不定哪天那颗黑色太阳就会撞击大陆,届时山河陆沉、众生涂涂。
黑阳带来的好处也是显然,其磅礴生命能量直可以让人脱胎换骨,若善以引导,返老还童、青春永驻也并非不可能,从另一个角度看,指不定黑阳什么时候就离去了,天牢深渊中可是汇集了帝国未来的种子,王公贵族、世家百姓的优秀子女都在里面,当初为求得避祸资格,有权有钱者都没少出力,送进去的自然都是各自家族的血脉传承人,这有天大好处的事,谁家也不愿落了自家子女。
“国师,你怎么看。”李庸开口道。
“回禀陛下,当前黑阳临空而悬,群星遮蔽,天机紊乱,实在不宜妄动。”陈然回复,并补充道,“太子肩负传承人族血脉之责,其大志大德足可与开国太祖始建国都于深渊之上相媲美,以举国之气运镇压深渊,后辈子孙与有荣焉,太子德行巩固,必得历代祖宗护持,待得功行圆满,自会有重开深渊之时。”
皇帝李庸好似木然的端坐在龙椅上,等到国师陈然话音停止,朝堂也恢复了安静。这才开口说道:“天牢深渊事关人族存续,重启一事岂可儿戏,半年之内勿要复言。黑阳灼灼,藐视众生,尔等朝臣身居高位,更勿妄议天谴,本心持正、各司其职才是安身之本。”
见自己开口后,朝臣唯唯诺诺,李庸心情更加烦躁,这段时日以来,他已能明显感觉到朝堂局势下涌动的暗流。一国朝堂从来汇聚天下英才,他名字里虽有庸字,却自认并非庸主,天下之势如纹在掌,如今却是烈日之下云雾蒸腾,看不真切不说,一股莫名的悸动在心底蔓延,即便强行镇压紊乱思绪,也不过风过草偃。
恢弘的宣政殿上,再次恢复了奏对流程,不过李庸向来多听少说,积攒的帝王威压下,朝臣也不会在繁杂事项上拖延朝会时间,顶多一个时辰就能将例行朝会的流程走完,具体的政务工作从来都是在会下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