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像是被投入了墨汁最浓稠的瓶底,又像是被剥离了所有感官,只剩下一缕微弱、残破、随时可能被无形涡流撕碎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翻滚、沉沦。
江辰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毁天灭地的灰色光芒爆发,青铜残片化为吞噬一切的黑洞,将自己连同周遭的毒瘴、混乱、以及那道斩落的青色剑光一同卷入其中的瞬间。那是一种超越了肉身痛苦的、灵魂被寸寸碾磨、存在本身都要被“格式化”般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那纯粹的死寂与虚无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并非光,也非声音,而是一种“触感”——冰冷、坚硬、粗糙,带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硫磺、腐朽金属、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沉积了亿万年的血腥与怨憎的气息。
“砰!”
残破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实地上,骨头碎裂的声响在死寂中清晰得令人牙酸。剧痛如同苏醒的毒蛇,瞬间噬咬上来,但比剧痛更先一步攫住江辰的,是那几乎要将肺泡都冻结的、极端阴冷污浊的空气,以及无处不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有亿万只湿冷舌头在舔舐皮肤的粘稠“恶意”。
“呃……”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和污血的液体从喉咙里呛出,江辰猛地睁开眼——或者说,是残存的意识驱动着那对布满血丝、视野模糊的眼珠,转向外界。
没有天。头顶是厚重的、缓缓翻涌蠕动的、暗红近黑的、仿佛凝固血浆般的浓稠云雾,低低地压下来,距离地面似乎不过百丈。云雾中,不时有惨白或暗绿的、扭曲的电蛇一闪而逝,带来一瞬诡异的光亮,也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大地是焦黑的,龟裂纵横,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如同岩浆又似脓血的粘稠物质在缓慢流淌,散发出灼热与恶臭。嶙峋的、仿佛被巨力扭曲过的黑色岩石以各种违背常理的姿态耸立着,有些像垂死的巨兽骸骨,有些像扭曲的、无声咆哮的人脸。空气中飘荡着灰白色的、如同骨灰般的尘埃,吸入肺中,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寒。
目力所及,没有一丝绿色,没有半点生机。只有无边无际的焦土、怪石、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绝望的压抑与死寂。远处,隐约有连绵起伏的、颜色更加深邃的黑色山影,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太古凶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这里……是哪里?地狱?还是某个被彻底毁灭、遗弃的绝地?
混沌丹体的本能,在疯狂地、贪婪地吸纳着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驳杂、混乱、却异常“浓郁”的负面能量——阴煞、死气、怨憎、血煞、地火毒气……种种在现世被视为剧毒、污秽、避之唯恐不及的能量,在这里如同空气般寻常,甚至比灵气更加“充沛”!这些能量一入体,便被丹田内那濒临破碎、却依旧顽强旋转的混沌漩涡疯狂吞噬、碾磨、同化,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混沌之气,修补着残破的肉身与神魂。
这发现让江辰心头猛地一跳。绝境之中,竟有一线“生机”?这地方的极端环境,对旁人而言是必死之地,对他这混沌丹体,却可能是……修炼的“宝地”?
但旋即,更深的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此绝地,绝非善地。青铜残片将自己传送到此,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而且,那残片……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胸口。衣物早已在传送和坠落中破碎不堪,露出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胸膛。而在那狰狞伤口的中心,那枚青铜残片,正深深嵌在他的胸骨之间!不,不是嵌入,是……仿佛正在与他的骨骼、血肉,乃至更深层的某种东西,缓慢地……融合!
残片表面依旧布满铜锈,但那些扭曲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如同呼吸。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混沌之气,从残片深处渗出,主动注入他的体内,与他自身的混沌漩涡呼应、交融。同时,残片本身,似乎也在吸收着他体内那刚刚转化出的、新鲜的混沌之气,以及周围环境中那无穷无尽的负面能量,如同一个饥渴了万年的怪物,开始了缓慢的、贪婪的“进食”与“复苏”。
它“活”过来了。或者说,它被彻底激活了。以江辰的混沌之气、神魂、血肉,以及这方绝地的极端负面能量为祭品,开始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蜕变与“认主”。
这过程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麻痒、刺痛,以及灵魂被缓缓侵蚀、打上烙印的诡异感觉。但江辰无力反抗,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这残片是他目前唯一的依仗,是丹神传承的载体,也是他复仇、求生的唯一希望。与它更深地绑定,或许是祸,但或许……也是唯一的路。
他尝试着,将残存的心神沉入残片。这一次,毫无阻隔。一片更加浩瀚、但也更加破碎、混乱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脑海。不再是之前那种有组织的传承,更像是残片本身记录的、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关于这片“绝地”的零星碎片,以及……某种模糊的、指向绝地深处、某个“核心”的感应。
“九幽血土……葬神之地……墟烬……”
断断续续的词语,混杂着无数破碎、扭曲、充满绝望与毁灭的画面——星辰坠落,大陆崩裂,神魔泣血,万物归墟……最终,画面定格在一片无尽的、暗红色的焦土,以及焦土中心,一座巍峨、残缺、仿佛被巨斧劈开、却依旧散发着令诸天星辰都黯淡的恐怖威压的……青铜巨殿的虚影!
那虚影一闪而逝,但那种苍凉、古老、至高无上、却又带着无边死寂与破败的气息,却深深烙印在江辰神魂深处。同时,残片传来的感应也清晰指向——那个方向!绝地深处,那虚影所在的方向!那里,似乎有东西在“呼唤”着残片,或者说,呼唤着“同类”?
江辰的心沉了下去,又莫名地燃起一丝火焰。九幽血土?葬神之地?墟烬?青铜巨殿?这里果然是一处上古绝地,甚至可能是神魔陨落、文明葬送的禁区。危险,毋庸置疑。但机遇,或许也隐藏在那极致的危险之中。青铜残片指引他来此,绝不仅仅是为了让他死在这里。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恢复力量,必须……去那里看看。
首先,是处理这身恐怖的伤势,以及适应这绝地的环境。
他强撑着,以肘支地,一寸寸挪动残破的身躯,躲到旁边一块巨大的、歪斜的黑色怪石后面,避免直接暴露在那暗红天穹和开阔的焦土上。谁知道这鬼地方除了恶劣的环境,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背靠冰冷的岩石,他喘息着,开始检视自身。情况糟得不能再糟。全身骨骼断了近半,内脏移位、破裂,经脉寸寸断裂,丹田混沌漩涡布满裂痕,神魂黯淡,如同风中残烛。若非混沌丹体本能的强韧,以及残片不断注入的那一丝精纯混沌之气吊命,他早已死得不能再死。
他挣扎着,从怀中(衣物早已破烂,但一些贴身藏匿的东西奇迹般地还在)取出最后剩下的一颗“混沌元丹”,毫不犹豫地吞下。丹药化开,精纯的混沌能量再次涌入,如同甘泉注入干涸的大地,开始更快速地修复伤势,滋养漩涡。
同时,他全力催动混沌丹体,如同一个贪婪的黑洞,疯狂吸纳着周围空气中那浓郁到极致的负面能量。阴煞入体,冰寒刺骨;死气缠绕,侵蚀生机;血煞暴戾,冲击经脉;地火毒气,灼烧肺腑……每一种能量,都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毙命或走火入魔。但此刻,在混沌漩涡那蛮横无理的碾磨、同化之下,这些极端负面的能量,被强行剥离了其中最具破坏性的“意”,只留下最精纯的“能量本质”,转化为滋养肉身、修复神魂、壮大混沌之气的养分!
这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将身体寸寸撕裂,又用最粗糙的砂纸打磨,再强行粘合。但效果,却也显著得惊人!在这“九幽血土”极端环境的“辅助”下,混沌丹体那掠夺万物、同化万气的霸道特性,被发挥到了极致!伤势恢复的速度,远超在药庐时服用“金土膏”的十倍、百倍!断裂的骨骼在混沌之气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对接、愈合,虽然依旧脆弱,但已能勉强受力;破裂的内脏被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浸润、修复;经脉在破而后立中,变得比以往更加宽阔、坚韧,隐隐泛着淡灰色的混沌光泽;丹田内的混沌漩涡,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裂痕在缓慢弥合,体积似乎也壮大了一丝,吞吐转化能量的效率进一步提升。
短短一个时辰,当那颗“混沌元丹”的药力被彻底吸收,江辰已能勉强坐起,靠着岩石,进行简单的吐纳调息。虽然依旧虚弱,气息奄奄,但至少,从濒死的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稳住了伤势,甚至有了一丝微弱但确实在增长的“力量感”。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青铜残片。融合的过程似乎加快了。残片边缘,已经隐隐有淡金色的、仿佛新生血肉般的组织生长出来,与他的胸骨、皮肉连接在一起,不分彼此。那灰白色的呼吸光芒,也变得更加稳定、明亮。他能感觉到,自己与残片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深入,仿佛它已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甚至……是另一个“丹田”,另一个“神魂核心”。
残片传递来的、关于这片“九幽血土”的零星信息,也更多了一些。这里没有日月轮转,只有那暗红天穹永恒的压抑。时间流逝难以估量,但根据一些破碎信息提示,这里似乎存在着某种“潮汐”——负面能量浓郁程度的周期性波动。此刻,似乎正处于“能量平潮期”,相对“温和”。而当“能量涨潮”时,各种负面能量会狂暴百倍,甚至可能孕育出一些依托负面能量而生的、诡异的“本土生灵”或“灾厄”。至于“能量退潮”……信息缺失。
此外,残片还隐约传来警告:这片血土,并非完全死寂。除了恶劣的环境和可能的“能量生灵”,还存在一些上古遗留下来的、残缺的阵法、禁制,或是某些强者陨落后残留的、充满怨念与执念的“不灭印记”,甚至可能……有被放逐、囚禁于此的“古老存在”。一切,都需要极度小心。
江辰默默记下。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更安全的栖身之所,需要进一步恢复实力,然后……才能考虑向残片感应的、绝地深处的“青铜巨殿”方向探索。
他挣扎着,扶着岩石,缓缓站起身。每动一下,全身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目光扫视四周。焦土茫茫,怪石嶙峋,暗红的天光映照下,一切都显得阴森而诡谲。
他选定了一个方向——与残片感应中“青铜巨殿”方向呈一定夹角,但指向一片地势相对较高、怪石更加密集的区域。那里或许更容易找到临时的藏身之所,也更容易观察周围环境。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挪,在焦黑的、散发着余温的大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带着血污的脚印。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深处,那缕混沌火苗的虚影,在吸收了此地极端负面能量后,似乎染上了一丝暗红,燃烧得更加冰冷、幽邃。
胸口的青铜残片,随着他的步伐,灰白色的呼吸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与这片死寂的天地,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共鸣。
九幽血土,葬神之地。
他,江辰,一个本该死去的废人,以混沌丹体,以丹神残片,踏入了这片连神魔都可能陨落的绝地。
前路,是更深沉的黑暗,是无尽的危险,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未知。
但,那又如何?
他早已一无所有,除了这条从地狱边缘捡回来的、布满裂痕却更加顽强的命,以及胸膛中那枚正在与他融合的、来自远古的冰冷残片,与眼中那簇燃烧不熄的、幽暗混沌的火焰。
他抬起头,望向那暗红天穹深处,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仿佛凝固血浆般的云层,望向那不知位于何方的、曾经将他视为蝼蚁、弃之如敝履的“故乡”。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迈步,走向前方那更加浓稠、更加危险的黑暗。
脚步很慢,很重,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仿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决绝的坚定。
墟烬之中,混沌重燃。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