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撕裂了后院的黑暗,照亮了枯萎发黑的草木,照亮了那尊炉壁遍布焦黑、裂痕、却异常寂静的旧药炉。也照亮了倒伏在炉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江辰。
他动了动手指,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湖底的石头,正被一股蛮力缓缓拖拽上来。每一次细微的神经抽动,都带来全身骨头寸寸碎裂般的剧痛,尤其是丹田处,那混沌漩涡旋转滞涩,近乎停滞,每一次微弱的转动,都牵扯着神魂深处针扎似的锐痛。昨夜那场孤注一掷的混沌炼制,几乎榨干了他所有心力与混沌之气,也让他本就未痊愈的神魂雪上加霜。
眼皮有千钧重。他费力地掀开一线,刺目的天光让他瞳孔骤缩,眼前阵阵发黑。他强迫自己转动眼珠,目光落在那炉口。盖子已被他掀开,炉内空空如也。三颗“混沌元丹”已在怀中,隔着粗布衣衫,传来一丝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暖意。“秽土沉沙”与“万秽毒浆”也已封存妥当,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库房墙根下某处被老鼠掏空的砖隙里,外面覆了旧土。
最重要的收获,是验证。混沌之力,的确可以大规模、高效率地“处理”低劣、变质、甚至相互冲突的“废料”,从中强行提炼、转化出可用的资源,甚至能引动青铜残片更深层的共鸣。虽然过程凶险万分,差点将他自己搭进去,但至少证明了这条“邪路”走得通,至少让他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快速积蓄力量的、带着血色与疯狂的可能。
代价是沉重的虚弱,以及……暴露的风险。昨夜那场混乱能量风暴,动静绝不算小。陈药师只要不是死人,不可能毫无察觉。还有那远在百里之外、持有另一枚残片的未知存在,昨夜自己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对方的神念是否再次感应到了?会不会循迹而来?
他必须尽快恢复,尽快离开。
江辰咬紧牙关,调动起残存的、微弱得可怜的心神,缓缓引导着体内近乎枯竭的混沌漩涡,开始极其缓慢地旋转,吸纳周遭晨光中微弱的阳气、草木衰败后散逸的死气、空气中稀薄驳杂的灵气……任何能被混沌同化的能量,一丝一缕,都不放过。同时,他勉力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颗“混沌元丹”,看也不看,直接纳入口中。
元丹入口,并无特殊味道,瞬间化开。一股精纯、温润、却又带着混沌特有漠然气息的能量,如同久旱后的甘霖,瞬间涌入干涸的丹田,汇入那滞涩的混沌漩涡!
“嗡……”
漩涡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一震,旋转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虽然依旧缓慢,却不再有那种濒临崩溃的滞涩感。那股精纯的混沌能量被快速同化、吸收,化作滋养漩涡、修复肉身、弥补心神的养分。剧痛在缓解,虚弱感在消退,虽然依旧沉重,但至少,他从濒死的悬崖边,被拉回了一步。
他不敢怠慢,全力催动混沌丹体,消化这颗“混沌元丹”。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后院开始有热气蒸腾。当他终于将这颗元丹的能量初步吸收,勉强恢复了两三成行动力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挣扎着,扶着冰冷的炉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四肢百骸依旧酸软无力,但至少能走了。他看了一眼周围狼藉的景象,枯萎的草木,地面上自己吐出的、已呈暗褐色的血迹,还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
必须清理痕迹。
他走到水井边,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浇下。刺骨的寒冷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驱散了几分眩晕。他脱下沾满尘土和血迹的短打上衣,就着井水,用力搓洗脸上的污秽和身上的汗渍血痂。冰冷的井水冲刷着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旧衣,又将那件脏衣和染血的地面简单处理——脏衣塞进炉中,引了把凡火烧掉;血迹用井水冲刷,混入泥土。至于枯萎的草木,他暂时无力回天,只能任其留在那里,希望陈药师不会过多联想,或者……不敢深究。
做完这些,他感觉自己又虚弱了几分,但至少表面上看,已与往日那沉默寡言的杂役无甚不同,除了脸色过分苍白,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还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向库房。他需要“工作”,需要用最寻常的忙碌,来掩盖昨夜疯狂后的余波,也来麻痹可能存在的窥探者。
库房里,陈药师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几筐受潮黄连前,一动不动。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似乎一夜之间更乱了些。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江辰的心微微一沉。陈药师的脸色,是一种奇异的青白,眼下的乌黑比往日更重,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种惯常的暴躁与疲惫之下,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死死盯着江辰,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一层层剥开来看个清楚。他的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昨夜后院那恐怖的威压,那令人灵魂冻结的混乱气息,那瞬间枯萎的草木……绝对和这小子有关!他到底干了什么?!炼制了什么邪物?!
“药……师。”江辰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昨夜……晚辈旧伤似有反复,腹痛如绞,在后院……呕吐污秽,惊扰药师休息,还请恕罪。”他给出了一个最合理、也最无懈可击的解释——旧伤复发。一个丹田破碎三十年的废人,有点旧疾再正常不过。
“旧伤复发?”陈药师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怀疑与惊悸,“只是……旧伤复发?”
江辰抬起头,迎上陈药师那几乎要喷出火、却又深藏恐惧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苦与无奈:“是。丹田处……时好时坏。昨夜不知何故,剧痛难忍,许是前几日处理阴骨藤,沾染了寒气,或是……服用药师赐予的‘赤阳髓’,药性稍烈,引动了旧疾。”他将原因归咎于工作与陈药师自己的“赏赐”,合情合理。
陈药师死死盯着江辰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闪躲。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属于“病人”的坦然。这小子,太能装了!昨夜那动静,绝不是什么旧伤复发能搞出来的!那是……那是近乎天地之威的混乱与邪恶!
但他没有证据。江辰的解释天衣无缝。他难道能说,自己昨夜被一股恐怖威压吓得不敢动弹,怀疑是这小子在炼制邪物?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不信,更别说别人。而且,若真撕破脸,眼前这小子身上那层出不穷的诡异……陈药师心底一寒,竟有些不敢深想。
最终,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猛地转过头,不再看江辰,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嘶哑道:“既……既然身体不适,今日便……便在库房整理药材名录,晒晒书册,莫要再碰炉火寒凉之物!若是撑不住,就……就回屋躺着去!”
这是变相的禁足与隔离。陈药师怕了,他不敢让状态明显不对、身上疑点重重的江辰再接触任何可能与“异常”相关的东西,更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或者说,不敢让他脱离自己的监控范围)。同时,也给了江辰一个相对轻松的、可以“休养”的由头。
“是,多谢药师体恤。”江辰再次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正是他目前需要的——一个相对安静、不引人注目的环境,来消化“混沌元丹”,恢复元气,同时观察局势。
他走到库房角落那张堆满灰尘、纸张泛黄的书架前,开始整理那些陈年的药材名录、粗浅的炼丹手札、以及一些大陆风物杂记。动作缓慢,带着“病人”应有的滞涩。但他的心神,却再次沉入体内,引导着混沌漩涡,加速消化那颗“混沌元丹”剩余的能量,同时,也分出一丝,悄然感知着陈药师的动静,以及院外的风吹草动。
陈药师在库房里烦躁地踱了几圈,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冲出库房,回到丹房,“砰”地关上门。很快,丹房内传来炉火重燃、药材入炉的声音,但比往日多了几分急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似乎在用疯狂的炼丹,来压制心中的恐惧与疑惑,也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江辰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整理着书册,偶尔咳嗽两声,一副病弱模样。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目光扫过那些粗浅的药材图谱和炼丹心得,虽然对他而言已无大用,但此刻,这些寻常的文字与图画,却成了最好的掩护。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紧绷中缓缓流逝。日头渐斜,将库房内浮动的尘埃染成金色。
就在江辰感觉体内“混沌元丹”的能量已被吸收了近半,虚弱感大为缓解,混沌漩涡旋转也趋于平稳有力时,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不是来自外面,不是来自陈药师的丹房,而是来自——他怀中那枚青铜残片!
残片毫无预兆地,再次变得滚烫!这一次,比昨夜更加炽烈,更加急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胸口皮肤上,深入骨髓!同时,残片上那灰白色的流光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流转,最后,所有的流光如同受到无形的牵引,齐齐汇聚,指向——东南方向!而这一次,那指向清晰、锐利得如同实质的箭矢,带着一种强烈的、跨越空间的“共鸣”与“召唤”!
来了!另一枚残片的持有者,来了!而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着青林城,向着江家大宅,向着药庐……逼近!
江辰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股同源、却更加磅礴、更加阴冷、带着毫不掩饰恶意与贪婪的“波动”,正从东南方向的天空中,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距离……不过二三十里!而且,速度极快,用不了半盏茶的时间,就能抵达!
对方不仅感应到了,而且直接找上门来了!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毫不遮掩!要么是实力远超想象,有恃无恐;要么是那残片对他(她)而言,重要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立刻夺取!
无论哪种,对江辰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逃?以他现在的状态,能逃到哪里去?对方神识已锁定这片区域,他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被捕捉。战?拿什么战?炼体期的肉身(虽然经过混沌之气初步淬炼),几颗粗糙的“混沌元丹”,还有那危险的“秽土沉沙”和“万秽毒浆”?在能御空而行、神识外放的筑基期甚至更高层次的修士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冷汗,瞬间浸透了江辰的后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地笼罩下来。他仿佛能闻到那来自东南方向的、越来越近的、混合着血腥与贪婪的冰冷气息。
怎么办?!
他的目光,如同困兽般,在库房内急速扫视。药材,书册,杂物……毫无用处。陈药师?指望不上,甚至可能成为对方顺手抹杀的障碍。江家?更是指望不上,说不定还会成为帮凶。
就在这电光火石、生死一线的绝境中,江辰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墙角——那几筐尚未处理的、受潮最严重的黄连,以及其他一些同样变质、腐败的“废料”上!昨夜疯狂炼制的景象,炉中那三样诡异的产物,尤其是那粘稠如墨、冒着气泡、散发着腐朽死寂气息的“万秽毒浆”……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
一个极其疯狂、也极可能同归于尽的念头,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毒蛇,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
既然逃不掉,打不过……那就,将这里,变成真正的、人畜勿近的“绝地”!用混沌之力,引爆这里所有的、蕴含负面能量的“废料”,尤其是那些毒性猛烈、性质冲突的部分,再加上“万秽毒浆”,制造一场规模更大、性质更诡异、毒性更猛烈的“混沌毒爆”!不求杀敌,只求制造一片足以隔绝神识、阻挠追击、甚至可能重创对方的、混乱而致命的“毒瘴绝域”!
这是最后的挣扎,是绝望中的反扑,是用自己的命,去博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同归于尽或趁乱逃生的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了!那股带着恶意的磅礴波动,已逼近到十里之内!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尖锐的破空声!
江辰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犹豫与恐惧,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疯狂的决绝。他猛地站起身,不再掩饰,冲向那几筐受潮黄连和堆积的“废料”!
“江辰!你干什么?!”丹房门猛地被拉开,陈药师冲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炉火的灰黑,看到江辰的举动,惊骇大叫。
江辰看也不看他,双手快如闪电,将几筐受潮霉变的黄连、赤芍、茯苓,以及那些炼丹失败的、药性冲突的诡异药渣,疯狂地聚拢到库房中央的空地上!动作粗暴,毫不吝惜体力,完全不顾及是否会引起陈药师更大的怀疑。
然后,他冲向藏匿“万秽毒浆”的墙根,一拳砸开那处松动的砖隙,将那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石罐挖了出来!
“你……你疯了?!那是什么东西?!”陈药师看到那石罐,闻到罐口缝隙中隐隐渗出的、令人作呕的腐朽甜腻死寂之气,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江辰充耳不闻。他抱着石罐,冲到那堆“废料”中心,拔开罐塞。顿时,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邪恶的暗绿色毒气喷涌而出,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污染、扭曲!
与此同时,他将怀中仅剩的两颗“混沌元丹”全部取出,毫不犹豫地吞入口中!狂暴的混沌能量瞬间在体内炸开,冲撞着他尚未完全恢复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也让他获得了短暂超越极限的力量!
他低吼一声,双手虚按在那堆混杂了“废料”与“万秽毒浆”的、散发着冲天恶臭与不祥气息的混合物上!丹田内,混沌漩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最后残存的、以及刚刚吞服“混沌元丹”获得的所有混沌之气,连同他燃烧神魂、榨取出的最后一丝生命潜能,毫无保留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注入其中!
“以我混沌……化此秽毒……爆!!!”
无声的咆哮在他灵魂深处炸响!他放弃了所有精细的控制,放弃了引导与转化,将混沌之力的本质——同化、混乱、湮灭——催发到极致,如同一根投入火药桶的、燃烧到极致的火柴,狠狠“点燃”了眼前这堆性质冲突、蕴含剧毒、充满负面能量的混合物!
“轰隆隆——!!!”
这一次,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剧烈的爆炸声。只有一股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九幽地肺深处的、令人灵魂都随之震颤的恐怖波动,以那堆混合物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紧接着,无穷无尽的、颜色诡异到无法形容的毒雾、瘴气、灰黑色的腐败烟尘、暗红色的血煞之气、惨绿色的腐蚀液滴……混合着“万秽毒浆”那极致的污秽与死寂,如同被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吞噬了整个库房,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药庐小院,向着更远处的江家大宅蔓延!
毒雾所过之处,木质书架如同被泼了浓酸,瞬间腐烂、发黑、化为脓水!砖石地面“滋滋”作响,被腐蚀出坑洼,冒出黄绿色的气泡!空气扭曲,光线黯淡,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这股混杂了混沌、毒素、腐败、死寂的诡异能量所污染、侵蚀!
“不——!!!”陈药师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只来得及用衣袖捂住口鼻,便被那汹涌而来的、颜色混沌的毒雾瞬间吞没!他身上的衣物瞬间开始腐烂,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江辰首当其冲。在毒雾爆发的核心,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亿万根毒针攒刺,又被无形的巨力疯狂撕扯!皮肤迅速溃烂,血肉消融,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但他死死咬着牙,凭借着混沌丹体那顽强的生命力与最后吞服的“混沌元丹”的能量,硬生生吊住了一口气,在肉身崩溃的边缘,疯狂运转混沌漩涡,试图同化、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性质诡异到极致的毒性能量。
而就在这毁灭性的毒雾爆发的同一瞬间,那股从东南方向急速逼近的、带着恶意与贪婪的磅礴波动,猛地一滞!显然,对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浩大、性质诡异恐怖的“毒爆”给惊住了!紧接着,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啸,如同金铁交击,划破长空,在青林城上空炸响!
“何方妖孽?!竟敢在此炼制如此阴毒邪物?!给本座滚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璀璨夺目、带着凌厉杀意的青色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垂落,自东南方向的天空,朝着毒雾最浓烈、也即是江辰所在的库房位置,狠狠斩落!剑光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剑气,已将笼罩药庐的毒雾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下方一片狼藉、如同鬼域的景象!
江辰蜷缩在毒雾与废墟的中央,浑身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到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湮灭。但他的眼睛,却在血肉模糊的眼眶深处,死死地、冰冷地,盯着那自天而降、要将他和这片毒域一同斩灭的青色剑光,以及剑光之后,那道若隐若现的、散发着磅礴气息与浓烈贪婪的……身影。
来了。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疯狂地催动着丹田内那旋转到极致、也已濒临崩溃的混沌漩涡,将其中最后一点能量,连同自己破碎的神魂,如同献祭般,狠狠“撞”向怀中那枚滚烫到几乎要融化他胸膛的青铜残片!
引爆它!连同这里的一切,连同那该死的残片,连同天上那该死的家伙……一起,彻底湮灭!
然而,就在他这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念头升起的刹那——
怀中那滚烫的青铜残片,仿佛感应到了他玉石俱焚的决绝,也仿佛被那自天斩落的青色剑光所激,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灰白色光芒!
光芒之盛,瞬间压过了库房内肆虐的毒雾,也盖过了那道斩落的青色剑光!残片上的所有纹路,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扭曲、游走,散发出一种苍凉、古老、至高无上的恐怖气息!
紧接着,在江辰模糊的、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意识中,在青色剑光即将斩落、将他与这片毒域一同化为齑粉的前一瞬——
那光芒万丈的青铜残片,猛地一震!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吸力,以残片为中心,轰然爆发!
目标,不是外界,不是毒雾,也不是那道剑光。
而是——江辰自己!他残破的肉身,他濒临崩溃的混沌漩涡,他燃烧殆尽的神魂,以及……这片被混沌毒爆污染、扭曲的空间中,那无处不在的、混乱、剧毒、却蕴含着某种“资粮”的诡异能量!
“嗡——!!!”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扭曲。
江辰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斩落的青色剑光,在自己头顶不足三尺处,诡异地凝滞、扭曲,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剑光之后,那道散发着贪婪与杀意的身影,似乎发出了一声惊骇到极致的怒吼。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仿佛要将灵魂都碾碎的、恐怖的撕扯与坠落感,将他彻底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最后一瞬,他似乎隐约“听”到,怀中那枚光芒万丈的青铜残片,传来一声极其微弱、仿佛跨越万古时空的、满足的……叹息。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永恒的黑暗。
药庐,库房,毒雾,剑光,怒吼,陈药师濒死的惨叫,远处江家大宅隐隐传来的骚动与惊呼……所有的一切,连同江辰那残破的、被灰白色光芒彻底吞没的身影,都在那恐怖吸力爆发的中心,扭曲、坍缩,最终,化为一个微不可察的奇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个直径数丈、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淡淡焦臭与奇异空间波动痕迹的漆黑深坑,以及周围一片死寂、被彻底“净化”成灰白色的废墟。
还有那柄失去控制、斜插在深坑边缘、兀自发出不甘颤鸣的青色飞剑,以及远处天空中,那道气息紊乱、惊疑不定、脸色阴沉到极点的身影。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突兀出现的漆黑深坑,以及坑边那柄属于自己的飞剑,又看了看周围那迅速消散、却依旧留下满目疮痍的诡异毒雾痕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刚才那是什么?!那灰白色的光芒……那恐怖的吸力与空间波动……那小子,还有那枚残片……到底……
他身形一闪,落到深坑边缘,神识疯狂扫过,却只感受到一片虚无,以及那深坑底部残留的、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仿佛来自无尽岁月之前的……古老与混沌的气息。
跑了?还是……同归于尽了?
不,那种空间波动……更像是……被强行传送走了?!被那枚残片?!
“混账!”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到嘴的鸭子,居然飞了!而且还损失了一柄趁手的飞剑!更让他心悸的是,刚才那灰白色光芒中蕴含的、令他灵魂都感到恐惧的气息……那残片,绝对不止是钥匙那么简单!那小子,身上也绝对有天大的秘密!
必须找到他!不惜一切代价!
他阴沉着脸,目光扫过周围死寂的江家大宅。这里,或许还有线索。
青色袖袍一挥,那柄斜插的飞剑化作流光飞回他手中。他看也不看下方那如同被天灾肆虐过的药庐废墟,以及更远处那些探头探脑、却不敢靠近的江家之人,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冲入江家大宅深处,目标直指家主江震岳所在的主厅。
而在他离去之后,那诡异的漆黑深坑边缘,一丝微不可察的、灰蒙蒙的、带着混沌气息的尘土,悄然飘落,混入周围被“净化”的灰白色废墟之中,了无痕迹。
仿佛这里除了天降灾厄,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那深坑,幽幽地,如同大地上一只冰冷的独眼,漠然凝视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诡异风暴、又即将迎来另一场腥风血雨的……青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