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坐在木凳上,指尖摩挲着竹椅的扶手,指腹划过粗糙的竹纹,像是在触碰那些被雨雾封存的往事。巷外的雨声渐渐密了,敲在老宅的黑瓦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和他低沉的讲述声缠在一起,在堂屋里绕成一团化不开的愁。
“栀月这孩子,是巷子里最鲜活的一抹颜色。”陈伯的目光飘向院中的石板地,仿佛又看到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踩着木屐在青石板上哒哒跑过,手里举着刚摘的栀子花,逢人就塞一朵,甜糯的声音能把人的骨头喊软,“那年她刚满十岁,眉眼长得跟苏眉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性子更跳脱,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二十年前的南风古巷,还没如今这般冷清。巷口的杂货铺飘着麦芽糖的甜香,陈伯的木匠铺里刨花堆得像小山,苏眉和栀月住在第三间老宅,靠着苏眉做针线活和巷里人的帮衬过活。姐妹俩相依为命,苏眉比栀月大十岁,打小就把妹妹护得紧,栀月也黏姐姐,苏眉走到哪,她的小短腿就跟到哪。
“苏眉那时候刚满二十,心气高,想出去闯闯。”陈伯的声音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着,“那年春天,栀子树刚打苞,巷口来了个收山货的商人,说能介绍苏眉去城里的纺织厂做工,工钱是在巷里做针线活的三倍。苏眉动了心,可又放心不下栀月。”
林晚蹲在一旁,手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拂过八仙桌的边缘,听着陈伯的讲述,脑海里浮现出外婆年轻时的模样。她见过外婆年轻时的照片,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亮,透着一股韧劲,和如今苍老的模样判若两人。
“栀月知道姐姐要走,闹了好几天脾气,把苏眉给她扎的红头绳都扯断了。”陈伯笑了笑,眼里却带着酸涩,“后来苏眉哄她,说等栀子花开满巷的时候,就带着城里的糖果和新衣裳回来,还会给她打一枚刻着‘栀’字的银簪,让她做巷子里最漂亮的小姑娘。栀月这才消了气,拉着苏眉的手,在栀子树下拉钩发誓,说会每天都去老宅门口等姐姐。”
从那以后,栀月真的每天都守在老宅门口的栀子树下。清晨天不亮,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对着巷口的方向望;傍晚夕阳西下,她就摘一朵最香的栀子花,别在衣襟上,等着苏眉的身影出现。巷子里的人都笑她傻,可她却一本正经地说:“姐姐说了,栀子花一开,她就回来了。”
“那棵栀子树是苏眉小时候栽的,长得比老宅的院墙还高,每年夏天开得满树雪白,香得能飘出三条巷。”陈伯的目光落在院中那片空地上,“可惜栀月失踪后,那棵树就突然枯了,没多久就被雷劈断了,如今连树桩都找不着了。”
林晚心里一紧,忍不住问:“那栀月失踪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伯掐灭了指间的烟,脸色沉了下来。
那天是夏至,江南的雨下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掌高的水花。陈伯正在木匠铺里做木盆,突然听到巷子里传来栀月的喊声:“陈伯,你看我摘的栀子花!”
他抬头一看,栀月举着一大捧栀子花,踩着积水的石板朝他跑来,羊角辫上沾着水珠,裙摆湿了大半,却笑得一脸灿烂。“姐姐说今天会回来,你看我摘了最大的一朵,等下送给她。”栀月把一朵碗口大的栀子花递到陈伯面前,花香混着雨水的湿气,浓得化不开。
陈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让她赶紧回家换身干衣服,别淋感冒了。栀月却摇摇头,说要去老宅门口等姐姐,还说苏眉要是回来没看到她,会难过的。陈伯拗不过她,只好叮嘱她别往老宅深处跑,然后低头继续做木活。
可这一转身,就是永别。
半个时辰后,雨势稍歇,陈伯想起栀月还在老宅门口,便拿着一把油纸伞想去接她。可走到老宅门口,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小板凳,和掉在石板上的一朵栀子花,栀月的身影早已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