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审判

星港市的夜晚从来不是夜晚。

光污染从地面升腾,在低空形成一层永不消散的晕辉。悬浮车流的尾灯拉成发光的丝线,在高架轨道上来回编织。全息广告轮番投射,把云层染成玫红、靛蓝、明黄,像一块正在滴色的调色板。

方远透过驾驶舱前视窗看着这一切。

他上一次在夜里穿行城区,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开着一台偷来的货运机甲,车厢里塞满走私的能源电池,为了避开巡逻航线,只能贴着下层街区的屋顶飞。没有光,只有仪表盘上暗淡的读数。

现在他坐在四米高的军用机甲里,跟在一个上尉身后五米,周围是整营的战争机器。

可那些霓虹,依然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

编队在城市核心区边缘减速。

前方的审判者转向,驶入一条方远不认识的隧道。隧道入口没有标识,两侧的墙壁是未经装饰的混凝土原色,每隔二十米有一盏防爆灯。通风系统在头顶轰鸣,吹下来的空气带着淡淡的臭氧味——这是能量武器频繁充能后留下的气息。

重型狙击手编队没有跟进来。泰坦也没有。

只有“审判者”和“渡鸦-II”继续深入。

隧道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在审判者靠近时自动滑开,露出一个足以容纳两台机甲并行的通道。

方远跟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闭。

通道两侧是一扇扇更小的门,每一扇都带有编号和权限级别标识。S-7。S-11。S-19。他数到二十七时,林雨停下来。

“审判者”停在专用泊位上,舱盖滑开。林雨从驾驶舱里跃下,落地时微微屈膝卸力,动作干净利落。

方远也停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驾驶舱。

监视协议依然在运行。他离开机甲意味着什么?去洗手间需要报备吗?还是会有守卫在门外等着?

林雨站在泊位边缘,看着他。

三秒后,方远推开舱盖。

他落地时脚步比林雨重。三天半没正经走路,腿部肌肉有些僵硬。他站稳,抬头看了看周围——这是一个地下泊车区,至少能容纳二十台机甲。此刻只有审判者和渡鸦-II停在这里,其他泊位空着。

“跟我来。”林雨说。

她穿过泊车区侧面的门,进入一条走廊。方远跟上。

走廊两侧是办公室。有些门开着,露出里面的工作台和全息屏幕;有些关着,门上贴着姓名牌。方远快速扫过那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在记。位置,编号,朝向。这是七年的逃亡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林雨在一扇没有姓名牌的门前停下。她把手掌按在识别区,门锁轻响。

她推开门。

“进来。”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面墙的文件柜,另一面墙是单向玻璃。玻璃外面是另一个空间,能看到几排空的审讯椅。

方远认出那是什么。

提审室。或者说,提审室的观察侧。

林雨在办公桌后坐下。她面前没有文件,没有屏幕,只有一杯水——和三天半前一模一样。

方远没有坐。

他站在门边,看着那面单向玻璃。

“那些人,”他说,“能看到我们吗?”

“不能。”林雨说,“这个房间不连接监控系统。物理断网。”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前坐下。

椅子有靠背。

完整的、能让他后仰的靠背。

他没有后仰。

“第四调度处的申请,”林雨开口,“我压了两次。”

方远看着她。

“第一次是转移申请。把你从特别羁押室送进普通监狱系统。理由是羁押资源紧张,需要腾出位置。”

“第二次呢?”

林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处置申请。”

方远感到那两个字在空气中凝固。

处置。

不是审判。不是遣送。不是引渡。

处置。

“申请人没有署名。”林雨继续说,“但申请附带了证据材料——你安全屋里的三件改装武器,两台非法引擎,十七份没有备案的设计图纸。材料足以证明你对公共安全构成持续威胁,符合‘紧急处置条款’第七条。”

方远知道那个条款。

紧急处置条款第七条:对无法通过常规司法程序处理的非公民威胁源,经现场指挥官确认,可实施即时消除。

没有听证。没有辩护。没有上诉。

只需要一个现场指挥官签名。

“你签了?”他问。

林雨看着他。

“我把它转给了内部监督处。”

方远花了半秒理解这句话。

转给监督处,意味着申请进入正式审查流程。审查需要时间。时间越长,申请被“遗忘”的可能性越大。申请人如果想再次提交,需要重新走一遍程序,重新附一遍材料。

这是拖延。

这是在她权限范围内,能做的所有事。

“少校的照片,”方远说,“你知道了。”

林雨没有否认。

“他的出现,”她说,“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黑牙知道你在这里。第二,黑牙认为你有必要知道他知道。”

方远等着。

“第一件事,你无能为力。第二件事,”她停顿了一下,“是他犯的错。”

“错?”

“黑牙做事,从来不留痕迹。不接触,不警告,不谈判。目标消失前,甚至不知道自己被盯上。”林雨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但他派人来找你,带一张照片,说一句话。”

她看着他。

“他想要你做什么?”

方远想了很久。

那张照片。那扇他亲手刻过门牌号的门。没有破门痕迹,没有封锁带,只是一扇安静地关着的门。

“他不需要我做什么。”方远说,“他只需要我知道。”

林雨没有接话。

“他知道我不在乎那扇门。那间屋子我七年没回去过,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但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在乎什么。门牌号是刻的,用螺丝刀,在黑暗里。那件事我只做过一次,没有人知道。除非有人翻过我七年前的所有痕迹。”

他看着林雨。

“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的一切。而我对他一无所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雨站起来。

“今晚你住这里。”她走向门,“明天,我们回诺瓦克。”

——

门在她身后关上。

方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那面单向玻璃前。玻璃那边是空的审讯椅,在惨白的灯光下一字排开。他想象过自己坐在其中一把上的样子——双手被固定,对面是看不清脸的人,一遍遍回答同一个问题。

没有发生。

至少今晚没有发生。

他转身,扫视房间。文件柜锁着。办公桌抽屉拉不出来。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被褥是新的,还带着包装压缩过的褶皱。

他走过去,坐下。

床很硬。

但他三天半睡的是羁押室的窄床,那张床更硬。

他躺下,看着天花板。

这里的天花板没有通风口栅栏让他数。只有一盏嵌入式的灯,此刻关着。

他闭上眼睛。

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守卫的步频,是巡逻机器人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均匀,单调,没有感情。

他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决定醒来,像过去三年里无数次那样——在陌生的地方,永远睡不沉,永远会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自动清醒。

房间里没有窗,分不清白天黑夜。他看了看手腕——没有表。

他坐起来。

门缝底下有光。

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巡逻机器人也不在。

但门外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份早餐——压缩谷物棒,温水,还有一小盒他三天半没见过的东西。

水果。

三片,切好的,新鲜的。

方远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端起托盘,退回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坐在折叠床边,把那三片水果吃了。

很甜。

他不知道这是林雨让人放的,还是某个他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出于习惯放的,还是监狱系统早餐配送出了偏差。

但他吃了。

坐在那间没有窗的房间里,对着那面单向玻璃,把三片水果一片一片吃完了。

外面是另一间屋子。

惨白的灯光,空着的审讯椅,等待某个他可能永远不用坐上去的位置。

但此刻。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