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律师

“我需要你从头说起。”林雨开口,“从你第一次进入诺瓦克工业区开始。”

“我的律师——”

“你没有律师。”林雨打断他,语气平淡,“你是悬赏榜第九十九名的通缉犯,没有合法公民身份,不享有法律援助资格。你现在坐在这里,没有被关进拘押室,已经是特殊待遇。”

方远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诺瓦克工业区。”林雨重复,“三个月前,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偷零件。”方远说,“农用机甲的一个液压阀。我在黑市接的单。”

“偷零件需要进入地下三层?”

方远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地下三层是管制区域。”林雨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入口有电子锁,有监控,有定期巡逻。你一个通缉犯,没有辅助团队,是怎么进去的?”

“监控坏了。”方远说,“电子锁是老型号,十分钟就能破解。巡逻的空窗期是四十七分钟——我在外围蹲了三天,摸清楚了。”

“然后呢?”

“然后我进去了。”方远停顿了一下,“但我找错地方了。地下三层不是仓库,是实验室。”

林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很空。”方远说,“大多数设备都搬走了,只有几台拆了一半的机器留在原地。我以为是废弃的,就想着能不能拆点值钱的零件。”

“你发现了什么?”

方远沉默了几秒。

“一具机甲。”

“什么型号?”

“没有型号。”他慢慢说,“我干这行七年,经手过至少三百台不同型号的机甲。军用、民用、工业用、走私改装的……每一台都有设计语言的连贯性,你能看出它是从哪里衍生出来的。但那具没有。”

他顿了顿。

“它的装甲不是金属,至少不完全是。重量比同样体积的军用复合装甲轻四成,但我用最硬的合金钻头试过,连划痕都留不下。关节结构不像人类会采用的传动方式,管线走向毫无规律可循,有些部位看起来根本不需要机械连接,但它们就是长在那里。”

“‘长’在那里?”林雨捕捉到这个词。

“对。”方远看向她,“不是‘安装’,是‘生长’。有些管线与装甲的接缝处有熔合痕迹,但不是焊接,更像是……本来就是一体。我从没见过那种工艺。”

林雨沉默良久。

“黑色菱形标记,”她终于说,“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那具机甲的驾驶舱内侧。”方远说,“舱盖内侧正中央,刻着一个黑色菱形,边缘有红色纹路。不是喷涂的,是蚀刻进去的,深度至少三毫米。我想把它撬下来带走,但太深了,而且那块装甲板的材质我处理不了。”

“所以你带了别的。”

方远没有否认。

“一个装置。”他说,“大概一米长,半米宽,从那具机甲的能源接口附近拆下来的。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看起来很完整,而且连接方式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它像是后装上去的,不是原生结构。”

“那个装置现在在哪里?”

方远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雨也看着他。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在安全屋的废墟里。”方远终于说,“或者已经被他们带走了。”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方远说,“但我在离开诺瓦克工业区之前,听到了一个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

“黑牙。”

林雨的瞳孔微微收缩。很轻微,如果不是方远一直在注视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确定。”

林雨没有说话。她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方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但她在喝水之前犹豫了那半秒。

那半秒,是思考,是克制,是某种不想被他看到的东西。

“黑牙是什么?”方远问。

林雨放下水杯。

“一个代号。”她说,“或者是一个组织的代号。或者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构人物。关于它的情报极其有限,而且全部来自单一线索源,无法交叉验证。”

“你追查过。”

“五年前追查过。”林雨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方远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东西——不是情绪,是空洞。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次追查以失败告终。线索中断,证人失踪,相关档案被列为最高机密。”

“证人?”

林雨没有回答。

方远没有再问。

审讯室里又陷入了寂静。

过了很久,林雨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你会被安置在特别羁押室,不是普通拘押区。饮食和生活用品会有人送,不要离开房间,不要试图与外界联络。”

“然后呢?”方远也站起来。

林雨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然后我会继续追查。”她说,“直到找到答案,或者确定没有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

“你是目前唯一活着的目击者。我会确保你的安全。”

门在她身后合拢。

方远独自站在审讯室里,面对那面单向透视观察窗。他不知道玻璃后面是否有人在看他,还是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监狱里——不,在“特别羁押室”里——这双手将无事可做。

没有工具。没有零件。没有机甲。

他自由了七年,逃亡了三年。

现在他终于被关进来了。

不是作为罪犯。

是作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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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兵带他穿过另一条走廊。

这次没有浅灰色墙壁和白光灯管。走廊变窄,灯光变暗,空气中有轻微的消毒水气味。方远数着自己的脚步。

二十七步。

一扇门。和之前审讯室的门一样,没有标识,没有编号。

宪兵推开它。

这是一间单人羁押室。六平米左右,一张窄床,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桌,一个嵌入式洗手台。墙壁是柔和的米灰色,灯光是可调节的暖色调——和下层街区监狱那种冰冷的白炽灯完全不同。

方远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闭。

他坐在床边,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里有一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稳定闪烁。

监视协议:激活。

他忽然笑了。

苦涩,但确实笑了。

“渡鸦-II”停在车库。

他被停在这里。

名字换了,壳子换了,编号换了。

但本质没有变。

他从来不是什么“副官”,不是什么“下士”。

他是一份等待归档的证据。

而那个代号叫“黑牙”的人,此刻可能正坐在某间更高级的办公室里,看着同样稳定的监控画面,思考着如何让这份证据永远消失。

方远躺下,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意。

他在等。

等林雨找到答案,或者等黑牙找到他。

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他只知道,从踏入那座山丘包围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

窗外——如果有窗的话——星港市的霓虹永不熄灭。

千万只眼睛。

没有一只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