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故人

初赛持续了一整天。

二百一十六人,经过一轮淘汰,剩下一百零八人。这中间爆出不少冷门:有丙字谷的剑道天才十招败敌,也有戊字谷的符修以奇阵困杀对手。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陆寒衣。

他之后又战了两场,对手分别是擅长水法的女修和精于刀术的壮汉。两战他都赢得干净利落,且用的都不是离火剑法——对水法修士,他以冰魄剑意凝霜破浪;对刀术壮汉,他以流云步游斗,寻隙一击制胜。

三战全胜,未露疲态。

“这个陆寒衣,不简单啊。”

“听说他三个月前还只是炼气中期,如今已是后期巅峰,随时可能筑基。”

“他使的剑法里,有离火剑意的影子,但又融入了别的东西……”

议论声中,陆寒衣回到癸字谷的休息区。几个师弟围上来递水擦汗,他接过水囊,目光却飘向裁判席。

赵元稹坐在主位,面色沉静。赵无极坐在他下首,正与身边一位天权峰长老低声交谈。似是察觉到陆寒衣的目光,赵无极抬眼看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让陆寒衣心头一紧。他握紧腰间冰心佩,清凉之感涌入经脉,稳住了心神。

“陆寒衣。”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陆寒衣回头,见一个穿着庚字谷服饰的青年站在不远处。这人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异常锐利,像鹰。

“你是?”

“庚字谷,陈鹰。”青年抱拳,“明日复赛,我们可能会对上。”

陆寒衣记得这个名字。陈鹰,庚字谷第一人,炼气大圆满修为,据说已半只脚踏入筑基。初赛三场,他都是一招败敌,实力深不可测。

“陈师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陈鹰盯着他,“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离火剑陆明轩的儿子,这个身份在昆仑,未必是好事。”

陆寒衣瞳孔骤缩。

父亲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提起了。在昆仑,知道他身世的人不超过五个,且都讳莫如深。这个陈鹰,怎么会……

“你是谁?”陆寒衣声音冷下来。

陈鹰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父亲当年得罪的人,如今还在找你。明日大比,若你遇到危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以认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陆寒衣怔在原地。

父亲得罪的人?还在找自己?

记忆中,父亲陆明轩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教陆寒衣练剑,教他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却从不提自己的过往。十二岁那年,父亲说要出一趟远门,三日便回。可那一去,就再没回来。

一个月后,家里来了几个黑衣人。他们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最后盯着年幼的陆寒衣,眼中闪着凶光。是隔壁的王婶拼死护着他逃出村子,他才活了下来。

之后便是颠沛流离,直到被昆仑执事长老发现。

这些年,陆寒衣一直以为父亲是遇到了意外。可现在陈鹰的话,却指向另一种可能——仇杀。

“寒衣师兄,你怎么了?”有师弟看出他脸色不对。

“没事。”陆寒衣深吸一口气,“有点累了,我去那边休息一下。”

他走到僻静处,背靠着一棵古松,闭上眼。脑海中翻涌着陈年的记忆碎片:父亲握剑时青筋暴起的手背,离家前夜在灯下写的那封长信,还有那句反复叮嘱的话——

“寒衣,记住:剑可以断,人可以死,但‘陆’字不能倒。”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些。

“在想什么?”

清冷的声音响起。陆寒衣睁眼,苏晚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她手里端着一杯灵茶,热气袅袅。

“师姐。”陆寒衣站直身体,“没想什么。”

苏晚将茶递给他:“你的脸色很难看。”

陆寒衣接过茶,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雪莲的清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师姐,”他犹豫了一下,“你听说过……陆明轩这个名字吗?”

苏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南疆离火剑,陆明轩。”她缓缓道,“二十年前名震修真界,以一套《离火剑诀》连败十七位同阶修士。后来突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得了上古传承,闭关去了;也有人说他遭人暗算,身死道消。”

她抬眸看着陆寒衣:“他是你父亲。”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寒衣点头:“陈鹰刚才来找我,说我父亲得罪的人还在找我。师姐,你知道是谁吗?”

苏晚沉默良久。

“我知道的也不多。”她终于开口,“只听说,当年你父亲在南疆,曾与一个叫‘赤炎老祖’的魔修结下死仇。那魔修是元婴期,修的是《血焰魔功》,需要离火剑意来完善功法。他想夺你父亲的剑诀,你父亲不从,两人斗了三次,最后一次……你父亲重伤逃遁,从此消失。”

赤炎老祖。血焰魔功。

陆寒衣握紧拳头。元婴期魔修,那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不过你不必太过担心。”苏晚道,“赤炎老祖二十年前就受了重伤,这些年一直在南疆养伤,不敢来昆仑地界。陈鹰说的‘找你的人’,可能只是他的徒子徒孙。”

她顿了顿,又道:“明日大比,你专心比赛。昆仑境内,没人敢公然对你下手。”

话虽如此,陆寒衣心中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把他送到昆仑——不只是为了让他修行,更是为了借昆仑的威名,保他性命。

“师姐,”他低声问,“我父亲他……还活着吗?”

苏晚看着他眼中的期盼,心头莫名一软。她想起三年前,清虚真人曾与摇光仙子论道时提过一句:“陆明轩的魂灯,还在南疆某处亮着。”

虽然微弱,但确实亮着。

“我不知道。”她最终选择不说实话,“但修真界的事,生死往往一线之隔。你只要变强,强到足够去查明真相,就还有希望。”

这话说得很实在,却也残酷。陆寒衣听懂了言外之意:现在的你,太弱了。弱到连父亲的生死都无力探究。

“我明白了。”他握紧离火剑,眼中重新燃起火光,“谢谢师姐。”

苏晚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

“明日复赛,小心陈鹰。”她顿了顿,“也小心……裁判席。”

这话意有所指。陆寒衣望向裁判席,赵无极正与一位执事弟子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

他明白了苏晚的担忧。

“我会的。”

夜色渐深,演武场的人群渐渐散去。陆寒衣回到木屋,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打坐,将今日三战的感悟一一梳理。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而在演武场外的某处山崖上,陈鹰负手而立,望着陆寒衣木屋的方向。他身后,一个黑影悄然浮现。

“如何?”黑影声音沙哑。

“确是陆明轩的儿子。”陈鹰道,“剑法已得离火三昧,且融入了昆仑的冰系剑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老祖有令:此子必须活捉。”黑影道,“离火剑诀的后六重心法,可能就在他身上。”

陈鹰皱眉:“这里是昆仑,动手不易。明日复赛,我会找机会试探。若他真有后六重心法……”

“那就按计划行事。”黑影阴笑,“老祖说了,只要拿到完整剑诀,许你结丹机缘。”

话音落下,黑影化作黑烟消散。

陈鹰站在原地,望着月色,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许久,他喃喃自语:“陆明轩,当年你救我一家性命,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但你儿子身上的东西……太烫手了。”

他摇摇头,也转身离去。

山风呼啸,卷起崖边积雪。

一场围绕着陆寒衣的暗涌,正在昆仑的夜色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