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比前夜

太清历三千九百七十四年,霜降。

昆仑外门大比,二十年一度,是外门七十二谷数千弟子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夺魁者不仅可破格录入内门,更能获赠筑基丹一枚、上品灵器一件、功法阁三层权限一年——这些资源,足以让一个炼气期修士在三年内冲击筑基。

陆寒衣回到癸字谷时,谷口已经挂起了大红灯笼。七十二谷的执事弟子们忙得脚不沾地,在演武场上搭建擂台、布置阵法、清点名册。空气里弥漫着灵茶的香气和隐隐的焦躁——对绝大多数外门弟子而言,这是他们修行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天。

“寒衣师兄!”

几个癸字谷的年轻弟子围上来,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神里满是崇拜。这三个月,陆寒衣的变化有目共睹:修为从炼气中期一路突破到后期巅峰,剑法更是精进神速。前几日谷内小比,他一剑败了原本的癸字谷第一人,如今已是公认的魁首热门。

“师兄,明日第一轮抽签,您希望抽到谁?”

“抽到谁都一样。”陆寒衣笑笑,拍了拍说话少年的肩膀,“好好准备你自己的比赛。”

他穿过热闹的人群,回到自己的木屋。关上门,喧闹被隔绝在外,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柄剑、一瓶丹药、一枚玉简。

剑是家传的“离火”,剑身暗红,靠近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这柄剑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十二岁那年,父亲离家前夜,将剑交到他手中,只说了一句:“剑在人在。”

丹药是苏晚给的聚气丹,玉瓶触手温润,里面还剩三颗。这三个月,他已服了两颗,配合《太初导引术》和每日在洗剑池的苦修,硬是把原本需要五年打熬的根基,压缩到了三个月。

玉简是《流云步》。他已练至小成,全力施展时身形如烟,寻常筑基初期修士都难锁定。

按理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可陆寒衣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他推开窗,望向天枢峰方向。夜色中,那座雪峰静静矗立,峰顶有隐约的灯火——那是清虚真人的“忘尘殿”,苏晚应该就在那附近修行。

三个月来,她每隔十日会来一次洗剑池,检查他的进度,纠正剑法中的疏漏。话依然不多,但指点越来越细致,有时甚至会在对练中刻意露出破绽,逼他找出应对之法。

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天前。那日下着小雪,她站在池畔看他练完一套融合了离火与冰魄剑意的剑法,沉默许久。

“师姐,可有不对?”

“没有。”苏晚摇头,“只是……”

她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才道:“明日大比,赵无极会做裁判之一。”

陆寒衣心中一凛。赵无极这三个月没再找他麻烦,但他知道,以那人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敢明着使坏,但可能会在规则范围内为难你。”苏晚看着他,“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稳住道心。你的剑,不是为赢而挥,是为证道而挥。”

这话说得玄妙,陆寒衣当时似懂非懂。但现在,在寂静的深夜里,他忽然明白了——

师姐担心的,不是他输,是他为了赢,失了剑心。

“剑心……”陆寒衣喃喃,手指抚过离火剑的剑身。剑是冷的,可当他运转灵力时,剑身会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苏醒。

就像他记忆里,父亲握剑时的样子。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陆寒衣警觉抬头,却见一道白影飘然落在院中松树上——是苏晚。

“师姐?”他推开窗。

苏晚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只是今夜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给你。”她将食盒放在窗台上,“明日要苦战,今晚需养足精神。”

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小菜:清蒸玉笋、灵菇炖鸡、翡翠灵粥,还有一壶温好的“雪魄酒”——这是昆仑特产,以雪莲蕊酿造,有静心凝神之效。

“师姐,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苏晚顿了顿,又道,“我正好有事要下山一趟。”

陆寒衣一怔:“现在?天都黑了。”

“嗯。”苏晚没有解释,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记住我三天前说的话。另外……”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半片雪花。

“这是‘冰心佩’,贴身佩戴,可护住心脉,抵御一次金丹期以下的神魂攻击。”她将玉佩放在食盒旁,“赵无极修符箓,擅神魂之术。若他暗中出手,此佩可保你无恙。”

陆寒衣心头一震。冰心佩他听说过,这是天枢峰亲传弟子才有的护身法宝,炼制不易,苏晚竟就这样给了他。

“师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苏晚打断他,“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入了内门,再还我。”

话说到这份上,陆寒衣只好接过玉佩。入手冰凉,但很快便与体温相融,化作一丝清凉渗入经脉。

“谢谢师姐。”

苏晚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寒衣。”

“嗯?”

“明日……”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在观战席。”

说完这句,她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陆寒衣握着那枚冰心佩,良久未动。玉佩在掌心渐渐温热,像是握住了谁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洗剑池见到苏晚的情景。那时她冷得像昆仑的雪,可现在……雪好像,也会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