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陆寒衣回到外门居所时,已是亥时三刻。
云舍是外门弟子聚居之地,七十二谷依山势而建,屋舍简陋,但灵气浓度远胜凡间。陆寒衣住的是癸字谷最深处一间木屋,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天枢峰的轮廓。
他盘膝坐在榻上,运转《太初导引术》。灵力在经脉中流淌,比半月前顺畅了不止一倍。那些淤塞之处已被苏晚的冰系灵力冲开大半,剩下的只要勤加修炼,假以时日必能痊愈。
想起白日赵无极那阴冷的眼神,陆寒衣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他不是怕事之人,但也不想给苏晚添麻烦。说到底,是自己实力太弱,才会成为别人拿捏的软肋。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破空声。陆寒衣警觉地抓起床边的剑,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是苏晚。
他连忙开窗。月光下,苏晚一袭白衣立在窗外松枝上,身形轻盈如羽。夜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
“师姐?你怎么来了?”
苏晚飘然进屋,落地无声。她扫了眼简陋的木屋——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那柄家传的长剑,桌上摊着几本手抄剑谱。
“赵无极不会善罢甘休。”她直入主题,“你修为太低,一旦离开天枢峰范围,他随时可以找你麻烦。”
陆寒衣苦笑:“那我总不能一直躲在师姐身后。”
“自然不能。”苏晚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流云步》,身法类秘术。练至大成,可身化流云,瞬息百丈。打不过时,至少能跑。”
陆寒衣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立刻被其中精妙的身法要诀吸引。《流云步》虽不算顶尖身法,却胜在实用,尤其适合炼气、筑基期修士。
“还有这个。”苏晚又递过一个小玉瓶,“聚气丹,可助你快速突破。你根基已固,是时候冲击筑基了。”
陆寒衣一惊:“师姐,这太贵重了……”
聚气丹是二阶丹药,筑基以下修士服用,可大幅提升突破几率。这等丹药,在外门要攒三年贡献点才能换一颗,苏晚这一瓶里至少有五颗。
“不是白给你的。”苏晚淡淡道,“我要你三个月内筑基成功,然后在今年外门大比中夺魁,堂堂正正进入内门。”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只有这样,你才能摆脱外门弟子的身份,真正在昆仑立足。到那时,赵无极就算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陆寒衣心头一热。原来师姐早就为他谋划好了前路。
“我一定做到。”
苏晚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但你现在的剑法,还差些火候。”
“请师姐指教。”
“《离火剑诀》。”苏晚说出这四个字时,陆寒衣浑身一震。
“师姐怎么知道……”
“你练剑时,灵力运转有炽热之意,剑招大开大合,是典型的离火路数。”苏晚道,“陆明轩前辈当年名震南疆,他的剑法我虽未亲见,却也有所耳闻。”
陆寒衣沉默。父亲的事是他心中一根刺,这些年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连执事长老问起,也只是含糊带过。
“你不必说。”苏晚看出他的犹豫,“我只问你:《离火剑诀》你练到第几重了?”
“第三重‘燎原势’。”陆寒衣低声道,“后面的心法……父亲没来得及教我。”
《离火剑诀》共九重,前三重打基础,中三重见威力,后三重才是精髓。陆寒衣十二岁开始练剑,到十五岁父亲失踪,也只学到第三重。
苏晚沉吟片刻,忽然抬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寒芒凝聚,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迹。
“看好了。这是天枢峰《冰魄剑诀》中的‘霜凝式’,取意寒冰凝霜,封冻万物。”她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离火剑意炽烈,冰魄剑意酷寒,看似相克,实则阴阳互济。你若能将二者融合,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
陆寒衣看得目不转睛。苏晚的剑指看似缓慢,实则每一划都暗含剑理,灵力运转、意境把握,无不精妙绝伦。
演示完毕,苏晚收指:“剑道万法,殊途同归。不必拘泥于家传还是师承,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才是正道。”
这话如醍醐灌顶,陆寒衣只觉得脑中灵光一闪,许多之前想不明白的关窍豁然开朗。他当即盘膝坐下,闭目参悟。
苏晚没有打扰,静静站在窗边。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辉。她看着陆寒衣入定的侧脸,少年眉眼间还带着稚气,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像极了她当年。
许久,陆寒衣睁开眼,眼中神光湛然:“师姐,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就好。”苏晚转身,“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师姐。”陆寒衣叫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从洗剑池初遇,到每日传功,再到今夜赠丹授法,苏晚对他的照顾早已超出普通同门之谊。可她是天枢峰大师姐,是清虚真人最看重的弟子,而他只是个外门弟子,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进不了内门。
苏晚停在窗前,背对着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简陋的木墙上。
“因为,”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见过太多天才陨落,太多希望破灭。昆仑很大,大到可以容纳万千修士;昆仑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没有靠山的外门弟子。”
她转回身,目光落在陆寒衣脸上:“你的眼里有火,那火不该被门规、被出身、被任何东西浇灭。我只是……不想看到它熄灭而已。”
说完,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陆寒衣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离火剑诀的炽热,而是某种更滚烫、更汹涌的东西。
那一夜,他练剑到天明。
剑光映着月光,在小小的木屋里流转不息。时而炽烈如火,时而冷冽如冰,两者渐渐交融,生出一种奇特的韵律。
窗外的老松树上,苏晚并没有走远。她坐在枝头,看着屋内那道执着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父说,太上忘情,要先有情,才能忘。”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帮他,只是为了证道。等他了却执念,我也就能斩断这份因果。”
可是为什么,看着他眼中的火光,她心里那潭死水,会泛起涟漪?
夜风吹过,松涛阵阵。苏晚闭上眼,运转《太上忘情道》心法,将心头那点异样强行压下。
她是天枢峰苏晚,未来要继承太上忘情道统的人。
不该有牵挂。
绝不能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