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昨夜的大雪才消,路面便化作了一片污泥沼泽。秦朗推着板车,季明玥牵着青驴和黑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路途何其艰难。出发时已是晌午,日头虽高,却架不住天寒地冻,那微弱的暖意根本驱不散二人身上的彻骨严寒,更别提板车上早已奄奄一息的陆旻了。

季明玥不仅要控住两头牲口,还要不时腾出手来,帮扶着左右歪斜的板车。行至不过二十里地,暮色便已沉沉压下。铅灰色的天空低得仿佛要塌下来,似要将这天地间的赶路之人尽数吞噬。

秦朗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强忍着将板车稳住,这才重重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季明玥也累得够呛,她靠在青驴身边喘息,目光扫过板车上那如死灰般的陆旻,心中一阵后怕。

幸而柳娘子走时心善,留了几块饼子,青驴背上还驮着茶水。否则,他们三人只怕还未走出这荒野,就已冻饿而死。那可真是……未曾报仇雪恨,便先一步见了阎王,成了孤魂野鬼。

季明玥刚喝了一口水,终究放心不下板车上的人,便快步跑了过去。她的手有些凉,便在衣衫上反复摩挲了几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探上陆旻的额头——烫得厉害!

她顾不得烫手,小心翼翼地将陆旻半抱在膝上,用拇指轻轻拨开他干裂起皮的唇瓣,小口小口地渡着水。

秦朗见状,立刻上前,眉头紧锁地探了探陆旻的体温,良久才松了一口气,咧嘴笑道:“七爷,您也太小心了些。陆举人命硬着呢,喂点水缓过来就成了,死不了。”话罢,他似乎觉得这氛围有些过于旖旎,赶紧转身走到一旁,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生火去了。

许是那几口水滋润了喉咙,陆旻原本烧得迷迷糊糊的意识逐渐回转。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便是季明玥那张带着血迹却写满关切的面庞。

“七郎……我还没有死吗?”

闻言,还不等季明玥有何反应,秦朗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头也不回地接话道:“陆举人,有秦某在,你还死不了呢。”

陆旻虚弱地笑了笑,耳畔又传来季明玥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有七爷在,阎王也不敢收了你!”

秦朗哈哈大笑起来,连忙招呼道:“七爷,这一路鬼天气,快来暖暖手吧!再冻一会儿,只怕咱们都要成了冰雕!”

闻言,季明玥这才起身走到火堆旁,火光映红了她的半边脸颊,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色:“只是得尽快寻个落脚之地才好。明日若顺利,便能到青阳县了。”

陆旻虚弱地躺在板车上,闻听“青阳县”三字,不由得微微一怔,发问道:“不是去洛阳吗?怎么又转道青阳了?”

季明玥苦笑一声,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你现下这副模样,就算到了洛阳,也见不了你那位同族。况且,秦朗说,青阳县或许有我想要的答案。”

既是如此,陆旻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合上眼,安静地躺在板车之上。

暮色已彻底笼罩下来,火堆噼啪作响,火光在三人的脸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秦朗又添了些新柴,随即脱下身上那件黑色的短袄,轻轻盖在了陆旻身上,这才回到火堆前,搓着冻僵的双手,似乎有话要说。

季明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挑眉道:“秦朗,我瞧着,你似乎有心事?”

“哪能啊,七爷。”秦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忽然记起,秦某前些年奉命行事时,曾路过这附近,记得不远处有一处庙宇。”

季明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若能寻到庙宇就好了,咱们也能借庙宇遮挡些风雪。”

秦朗点头应道:“距此约莫二三里地,七爷,咱们不如就去那儿歇歇脚?”

季明玥有些迟疑:“那庙宇……还能住人吗?”

秦朗牵了牵马绳,笃定道:“应该能。那庙宇虽地处偏僻,少有人上香,但并不算荒废。”

闻言,季明玥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板车上已经沉睡的陆旻身上。方才的一口茶水让陆旻的脸上多了些许生气,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那就去那儿。”她站起身,利落地将火堆熄灭,又用雪土将灰烬掩盖得严严实实,“绝不能叫齐王的人发现一丝踪迹。”

秦朗肃然点头,弯腰套上板车的绳索。二人依旧如之前一般,顶着寒风,赶着雪路,朝着那未知的庙宇行去。

夜,已渐渐深了。四周静得可怕,唯有二人的脚步声和板车碾过雪地的咕噜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寒风刮过树梢,发出阵阵呜呜的声响。行了约莫二三里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处建筑的轮廓。

只是,这确实是个庙宇,却绝非秦朗口中那破败的小庙。

季明玥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正门牌匾上的三个鎏金大字——“上真观”。

秦朗也停下了脚步,将板车放稳,刚欲推门而入,却见道观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名束发道士从中走了出来……

那道士莫约三四十岁,穿着件洗的发白的青色道袍,头上仅用一只木簪固定,那道士身形瘦弱,眉间却透着一股淡然,见门口的一马一驴,并二人和一辆板车后,也没有露出半分疑惑。

只是拱手侧着着身子说了句,“深夜前来,想来是为避雪。”

季明玥和秦朗互看一眼,季明玥抱拳回道,“这位道长,深夜打搅,实属不该。我们二人乃是过路行商,只因雪天路滑,我这同伴又身患重病,不得已叨扰您,还请道长行个方便。”

那道长看了身后板车里的陆旻,点点头,“救人一命,胜积百年功德。列位请进。”

秦朗立刻道谢,“多谢道长慈悲。”

二人将板车合力抬进道观,只见院内被清扫的干干净净,不见一丝风雪,院中种的红梅正傲然挺立于此。道长引着三人来到一处偏殿,偏殿虽简陋,但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置着一张木床。

“我这儿虽简陋些,却比客栈要安静些。”道士依旧双手抱至胸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