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柳姑姑双眼闪烁,见四周就他们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七爷问话,不敢隐瞒。实在是昨日我家那口子在长安混沌铺前,见着了七爷!昨夜告知了我,这才晓得。”

“我行至‘宁阳旅舍’时,有个骑黑马的好汉将我拦住,说你二人定会去这破庙修整。现在原不信,方才来时不见踪迹,还以为这事有错呢。”

季明玥心头一紧,黑马的好汉?初住旅舍时曾有过一面之缘,是敌是友而今还不分明。又听见柳姑姑继续说道,“我身无长物,只这几块饼子送给七爷,七爷在路上也能果腹。”

“多谢柳姑姑了。”陆旻见季明玥呆愣在原地连忙开口说道。

“陆举人不必言谢。”柳姑姑点了点头,柳姑姑正欲出门时,听见季明玥的问话,“姑姑可记得,那好汉是何模样?”

柳姑姑正欲摇头时,却见庙山的黑马百般无赖低着头,季明玥心中一紧,将陆旻护在身后,猛的拔出腰间匕首。

“既来了,为何不敢现身!”

庙门外的黑马闻听此话,不耐烦的继续刨着雪地。房梁之上的人影轻功点地,“呦,七爷。多日不见,竟如此机警?”

“是你!”

那人莫约二十来岁,穿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长剑,眉目舒朗硬气,他双手怀抱胸前,目光在二人之间扫射。

季明玥收回匕首,冷声问道。“你来此作甚!”

那汉子大笑着,“哎呦七爷,若不是在下!你以为柳姑姑会这么巧出现在此处?若不是在下!你二人早已死在齐王派的杀手手中!”

“秦朗!”

季明玥喝道,“你既是太子的人,想必也是来杀我的吧。”

秦朗闻言又是大笑,“怎么会?秦某是来救七爷以及,七爷护着的人。”

“秦朗!你既是来救我们二人的,又鬼鬼祟祟做些什么?”

“哎呀七爷!你是傻的么!大雪封路,你以为那么好走啊!秦某若是大张旗鼓的护送,咱们三岂不是要落入齐王手中!”

秦朗翻了个白眼,“不过,七爷不是重点,重点是七爷护着的这位陆举人。他才是秦某要护的人!”

陆旻苦笑一笑,他扶着季明玥有些站不住了,颤抖着声音说道,“秦壮士,在下一介残腿书生罢了。”

秦朗看向陆旻,皱眉道,“看来你的腿伤比我想象的要严重许多。”说着,立刻上前将陆旻扶着坐下。

掏出怀中的金疮药说道,“陆举人,你可是太子下了死令要我保的人。自然比那个脾气大的莽夫要重要的多。”

“秦朗!你说谁是莽夫!”季明玥大怒道,她父亲可是大学士兼太子太傅!她一个季家七姑娘何曾受过此辱!

秦朗不愿意搭理一个莽夫,专心致志的帮陆旻处理着那双瘸腿。双手按着那膝盖处,疼的陆旻发出阵阵冷汗。

腿是被生生打瘸的,秦朗皱着眉,有些棘手。金疮药治标不治本。秦朗看着陆旻那条扭曲变形的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陆旻膝盖下方的胫骨处用力按了按。

“呃……”陆旻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破旧的蒲团上。

“骨头碎了。”秦朗收回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而且碎得很厉害。这不是摔的,是被人用重物硬生生砸断的。金疮药只能止血,止不住骨头渣子在肉里乱戳。

季明玥看着浑身冷汗的陆旻,焦急的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就这样废了?”

秦朗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瓶“麻沸散”倒在了手心,强行喂给了陆旻。“陆举人!陆某丑话说在前头,接的好了也是瘸的,接不好……命就没了!”

“陆举人可要赌一把么?”

陆举人吞下药丸,泛着冷汗,他看着秦朗,眼中含着一丝死而复生的决绝,“赌!秦壮士,动手吧!”

…………

昔日放榜之时,他满心喜悦。他抬头看着榜单之上,虽无他的名姓,但下一次春闱他必会中榜头名。

如此想着,陆旻心下欢喜。想着快步走回驿站,却在拐角之处,被人套上沙袋,一拳一拳的落在他的身上!

疼!痛!最后的一击陆旻至今记得!那木棍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左腿。

“卡擦”一声。

清脆的骨裂在狭窄的巷子里响起,众人调笑着高喝着离开了巷子。陆旻茫然的看着那一双断腿!

废了!废了!

他的一生全完了!

状元……金榜题名……他的一腔梦想都在这一刻随着这条断腿,付诸东流。

“啊!”他痛苦的嚎叫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狠狠的砸在了石板路上。

…………

“啊!”

随着一声巨吼,陆旻头一歪,晕倒在季明玥的膝上。季明玥焦急的喊着,“陆举人!陆举人!”而后又怒瞪着秦朗,“这是怎么回事!”

秦朗嗤笑一声,“七爷!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这‘麻沸散’是神药啊!喝了就能睡过去?和死猪一样任人宰割啊!”

“这药是太医院改良过的!喝了只会让人神智模糊,肌肉放松。方便我把骨头接回去而已!但这药可挡不住痛觉!”

“而且七爷你方才没瞧见?骨头渣子都到了肉里,我方才接骨,阎王都要喊两声!何况他一个文弱书生?”

秦朗说罢了便站了起来,看着门外停了雪。季明玥被秦朗怼的哑口无言。季明玥低头看了看面色苍白的陆旻,低声喊着秦朗,“你看着他,我去弄个木板,路上方便行走。”

秦朗摇头,“七爷!你一个柔弱女子还是作罢吧。我去。”

“一定要快去快回!方才他这一嗓子,只怕引来更多追兵。”季明玥将陆旻往怀里抱了抱,一旁的火堆闪烁,映的陆旻面容有些许红润。

他额间的青筋微微跳动,方才的剧痛让他的身体本能的颤抖,他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个濒死之人。

季明玥无声落泪,从昨日初见,到今日如此,她们二人历经生死,从萍水相逢到性命相托。这份情意早已超脱普通朋友。

季明玥探手摸向陆旻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与黏腻的汗渍。她放柔了声音,似哄似慰:“睡吧,安心睡一觉就好了。”

睡梦中的陆旻神色慌张,满脸虚汗涟涟,口中不停喃喃:“快跑!”那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仿佛正拼尽全力驱赶着无形的敌人。

季明玥感受着掌心的灼烫,心中一紧,索性覆上他那双冰凉苍白的手,沉声道:“别怕,我们已经跑出来了。”

闻言,陆旻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可那双手却死死扣住了季明玥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那是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半晌后,秦朗推着一辆板车晃晃悠悠地回来了。借着篝火余光,他看见火堆旁两个“男子”依偎着休憩的身影,不由得愣了愣。

压下心头的异样,秦朗推着板车走近。季明玥闻声睁眼,见是他,便指着板车问道:“这东西你从哪寻来的?”她面色微赧,语气诚恳,“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待查明真相,定当厚报。”

秦朗爽朗一笑:“七爷客气,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当务之急是转移,外面雪路已消,再不走,恐怕就真走不了了。”

季明玥心头一凛,是啊,此处已然暴露。若齐王的追兵合围,他们怕是真要葬身于此。

不敢怠慢,她弯腰与秦朗合力将陆旻抬上铺满干草的板车。刚直起身,她便抢步上前,抓起车绳准备拉车。

秦朗见状,呵呵一笑,快步拦在她面前:“七爷,您这副‘柔弱’身躯还是省省吧,秦某一人足矣。”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劳烦七爷帮我牵着马,还有那头青驴。”

季明玥也不推辞,利落应下,紧跟在秦朗身后。她不时担忧地回头望向板车上仍在低低呻吟的陆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这么冷,他会不会……挺不过去?”

秦朗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咱们尽了人事,剩下的便听天命吧。”他顿了顿,又问,“是东去洛阳?还是另有去处?”

季明玥目光沉了沉:“这死书生原是要去洛阳投奔同族,现下看来是不成了。宁阳镇往东,一路杀机四伏。改道吧。”

秦朗挑眉:“七爷原是要回齐州?”

季明玥点头,却听秦朗又道:“距此几十里外有个青阳县,那里或许会有七爷想要的线索。”

思绪万千,季明玥也只好按下心头想法。青阳县并非是去齐州的必经之地。况且,如今陆旻高烧不退,青阳县又非名县,想来也能苟且数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