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季明玥要走了。
这地方,她不能多待。
若是离开的脚步迟了,只怕“宿云斋”的那位贵人,便会派人来取她的性命。
春明门馄饨铺子前的那场对峙,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却也让她有了些许生气。
季家满门覆灭不过三月,她今日行事,已是太过冲动。
季明玥回头,看了一眼颓丧地坐在桌前的陆旻,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数月前那个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儿郎,今朝竟落得如此下场。
可怜,可叹。
可她,又何尝不可怜?
数月前还是季府备受宠爱的七娘子,今日便成了这世间无处容身的游魂。
她牵起青驴的缰绳,准备重新赶路。
“不知郎君……此去何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问话。
季明玥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只见陆旻抬起头,那双凤眸里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锐利。
季明玥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洒脱:“在下……四海为家罢了。”
“四海为家?何其畅快。”陆旻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神却紧紧锁着她,“但不知小郎君,是去寻那科举舞弊的真相,还是去查季大人的冤案呢?”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将两人方才心照不宣的隐秘彻底撕开。季明玥面色一沉,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利刃。眼前这个瘸腿的文弱举子,竟如此敏锐?
陆旻……是敌是友?
“阁下何出此言?”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面对她阴冷的神色,陆旻却依旧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的坦然:“小郎君得知如此隐秘之事,想来与季家关系匪浅。以文天祥之诗揭陆某痛处,陆某很难不怀疑小郎君的身份。”
“在下……曾在季府寄居过几日。”季明玥沉声说道,心想竟是自己一时激动,露了怯。
陆旻扶着桌子,忍着左腿的剧痛,缓缓站了起来。风雪卷着碎雪沫子,刮得两人的衣衫作响。
“‘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陆旻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陆某同小郎君一样,这颗丹心,从未改变。只是我这瘸了腿的废人,如今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那真相。”
季明玥冷然看着他,心中却猛地一颤。
果然!他同父亲生前夸赞的一模一样,刚正不阿,赤子之心。
寒冬晌午的雪粒子刮的脸上生疼,可她的心却在这冰冷的风雪中,一点一点慢慢的被点燃。那一抹微光,似乎照亮了她复仇的孤途。
良久,陆旻摊开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若是细看,他眉间竟还有一粒殷红的朱砂痣,在苍白的面容映衬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与小郎君,应是同路罢了。”他轻声道,“不知小郎君是否愿意,载我这瘸腿之人一程?”
季明玥看着他眉间的朱砂痣,又盯着他眼中浓烈的期盼,紧绷的嘴角终于柔和了下来。
她也笑了笑,抬手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
“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
趁着将要暮色,那牵着青驴的季明玥正阴测测的盯着青驴之上驮着的瘸腿书生,呵!好个没脸没皮的贼书生!没银钱买马,竟还让她体谅瘸腿之人的困苦。
为了真相,一切为了真相。季明玥按下心头的想法。
他们二人都知道,此去没有归期,查明真相方才是归途。下一站该去往何处呢?季明玥心中无限遐想。
却见陆旻正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天,朗声说道,“去洛阳吧。陆某不才,洛阳有位同族兄长任洛阳守将,曾多次邀请陆某前往,可惜……。”
陆旻低头看了看那瘸了的左腿,挑眉笑道,“不过,今朝出了长安城,此去不知道何方,先行看望陆某的同族兄长才是正礼。”
季明玥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衫,又看向正眉眼带笑的陆旻,问道“但不知,陆举人现下有碎银几两?可够路途差使?”
陆旻闻言两手一摊,哈哈大笑,“陆某身无长物,不过小郎君武艺超群,若一路卖艺为生,何愁去不了洛阳?”
季明玥大怒,一双杏眸死死瞪着陆旻,“陆旻!你要吃干饭不可!竟要我抛头露面的去卖艺!”
那青驴察觉到主人的怒气,嘶吼一声,吓的那文弱书生死死趴在驴背上一动不动。陆旻脸色雪白的看着季明玥,恨恨笑道,“驴随其主!果然,皆是倔驴!”
季明玥见陆旻双手紧抱着青驴,哈哈大笑,“好驴儿,将这死书生吓死才好!省的死书生一路上净出馊主意!”
陆旻缓缓的从青驴上滑了下来,又理了理衣衫,听着季明玥舒朗的笑声,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他忍不住轻笑,故意拉长语调,慢悠悠的说着,“若吓了我这瘸腿书生。”
见季明玥正抚摸着青驴的背部,陆旻又走到了季明玥身边挑眉笑着,“但不知小郎君何处在寻我这…绝……世……俊……才……”
季明玥转了转身,眉眼间也带着些许笑意,嘟囔着,“这死书生竟是个自恋的举子!”
季明玥不再搭理陆旻,拉着青驴便向东出发,陆旻看着季明玥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东去洛阳,路途遥远。寻求真相之路必然是一路荆棘。
但这一路他不是孤身一人,看着前面同青驴嘟嘟囔囔,又哈哈大笑的‘小郎君’,陆旻只觉得幸运。
幸而一路上还有这一驴一人作伴。
季明玥见陆旻呆愣在原地,迟迟没有跟上,便转身看向陆旻,高喊道,“死书生,你在那儿坐什么!磨磨蹭蹭的!,再不去赶路。天都要黑了。”
陆旻哎了一声,立刻跟了上去。
一驴一人,一瘸一拐的在暮色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