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长安城的雪,下得又大又脏。

春明门这一带尤甚。雪落在地上,很快便被往来的百姓踩成了黑灰色的泥浆。

季明玥站在春明门前,穿着一件青色的圆领袍衫,头戴幞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牵着一头青驴,那驴正百无聊赖地刨着脚下的雪。而她,则忍不住想回头,再看一眼这座她从小到大都不曾离开的故土。

犹记得两日前,在那座写着“宿云斋”的别院里,玄色锦袍的男人端坐在首位,用一种施恩般的语气,告诉了她那个残忍的现实。

“科举舞弊案沸沸扬扬,天子震怒。季家满门之死,实乃季牧咎由自取!你得活,须感恩天子才是。此乃……天子之恩。”

天子之恩?

一桩未曾辨明的科举舞弊案,死了个大学士季牧便草草结案。大内深宫里饮丹求长生的天子,会有如此天恩?

季明玥默然收回视线。季家满门皆灭,独留她一命,她自当要为父兄查明真相。宿云斋的那位贵人啊,既救了她季七娘,就该晓得——她的后路,从来只有一条。

她摸了摸腰间那柄锋利的匕首。她原想着以此杀之解恨,可季家人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冤死!她父亲季牧官至大学士,主管科举多年,一生清正,怎会因小利而误国?

命?什么是命?

她季明玥的命,又该何去何从?

……

“来碗馄饨。”

一声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欲翻身骑上青驴的季明玥顿住了。那一瘸一拐、艰难行走的人,好生面熟。

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脸色惨白,唯有嘴角似是被人打过一般,泛着青紫的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正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态,支撑着他一瘸一拐地挪向馄饨铺子。

季明玥抬头望了望。长安城中,如少年这样被打成瘸子的比比皆是,如她这样家破人亡的,自然也不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季明玥收回视线,准备牵着青驴离开长安。

“陆举人,既投告无门,不如回了老家做个营生,也好安度余生啊。”

馄饨铺子的老板端了一碗馄饨,放在少年面前,忍不住低声叹气。“原想陆举人您文采斐然,必然高中的。怎想……”老板话说到一半,想起季家一事官府下令不可妄言,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陆某不才,只想为自身讨回公道。”陆旻轻声道,“顶替陆某之人有权有势,蚍蜉撼树,又谈何容易啊。”

季明玥瞳孔一缩。

陆?

是父亲在家中时常夸赞的那位,从淮西来的陆举子?

“哎,咱们这些人,哪里能斗得了官呢。”馄饨铺老板摇头叹道。

季明玥听到这里,脚步猛地一顿。她快步上前,要了一碗馄饨,径直坐在了陆旻对面。

“老板说的半对半错。”季明玥直直看着陆旻,眼神锐利如刀,“上天恩赐留其一命,自然要讨回公道。在下一贯信奉——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旻猛地抬头,一双凤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男装的“小郎君”。

“小郎君,你我皆是蝼蚁,如何撼动大树?”陆旻轻笑发问,笑意里却满是苦涩。

季明玥舀了一勺馄饨,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看着陆旻,一字一句道:

“蝼蚁如何?要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谈何容易。”

陆旻低声吐出四个字,从怀里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桌上,便挣扎着起身,想要离开这让他窒息的地方。

“陆举人在怕些什么?”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紧紧抓住了他那双因失血和寒冷而泛白的手。

季明玥的手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查明此事真相,还你我清白,还季大人清白,还此次春闱举子的清白!哪怕为之付出生命,亦心甘情愿!”

她看着陆旻,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今年立春,季府之中,陆举人为在下解过一句诗——‘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

“在下丹心尚未灭,不知陆举人呢?”

陆旻身体一僵,沉默着,头垂得更低了。

季明玥却不肯放过他,她凑近了一些,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今年三月科举之时,陆举人您曾说,‘若有幸得了功名,当上报天子朝堂,下不忘恩师百姓。’”

“而今,那位含冤抱恨的季大人,不知陆举人可会梦见?”

陆旻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不知……四月时,卢相次子卢玉卿着状元红袍打马游街之时,陆举人又在何处?心中又是何滋味?”

“够了!!!”

陆旻猛地低吼一声,猛地甩开季明玥的手,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而扭曲,仿佛要将眼前的人撕碎。

“小郎君又岂会知陆某心中如何想?!”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若非季牧徇私舞弊,收受贿赂,陆某岂会落得今日下场!!”

他指着自己那条扭曲的断腿,眼中充满了血丝:“我这腿,我这一辈子!全毁了!陆某恨季牧还来不及,午夜梦回时,只恨不能手刃了他!!”

“陆旻!!!”

季明玥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站了起来,双眼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指着春明门的方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我父实冤!!”

“我父亲一生清正廉明,主管科举二十年,阅人无数,岂会因卢家那点肮脏的银子,而弃天下寒门学子于不顾!!”

“你可以恨我,可以恨这世道,但你不能污蔑他!!他是被冤枉的!!”

风雪似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黑泥,拍打着两人单薄的衣衫。

馄饨铺的老板早已吓得躲进了屋里,不敢出声。

春明门前,只剩下这两个满身伤痕的人,在风雪中对峙。

良久,只听见季明玥淡漠的声音,“陆举人,无论你如何想,在下都会去寻找真相。在下也绝不会同陆举人一般,苟延残喘的活着。”

苟延残喘

是啊,这般屈辱的活着不是苟延残喘又是什么?他一介寒门,如何能抗衡得了卢家,又怎么能抗衡得了大邺的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