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坊市街巷,带着深秋的寒意。
林寒站在三个黑衣人面前,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怕,是身体在自发反应——丹田处那粒火星骤然收缩,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在经脉中蔓延。
“有人想见我?”林寒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谁?”
中间的黑衣人向前一步。破妄之眼中,这人的气运光柱是暗红色,高三尺,凝实如血。光柱表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色煞气,这是杀人如麻的标志。但奇怪的是,光柱底部有一道细微的淡金色痕迹——此人有官身,或者曾为官府效力。
“去了就知道。”黑衣人声音沙哑,“别耍花样,你一个凡人孩童,跑不掉。”
“我若不去呢?”林寒问。
“那就打断腿,拖着去。”左侧的黑衣人冷笑,从腰间抽出一根黑黝黝的短棍,棍头包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凡人武者,炼体中期。右侧那个也是。
只有中间这位……林寒看不透。气运光柱的凝实程度超过炼体巅峰,但又没有修士那种灵气波动。是介于武者和修士之间的存在?还是修炼了特殊功法,能隐藏气息?
他快速计算逃跑的可能:坊市出口在身后三十丈,路上有行人,但此刻已近戌时,人烟稀少。呼救?巡逻守卫在一百丈外,来不及。硬闯?三个炼体武者,他绝脉之体,毫无胜算。
“我跟你们走。”林寒说。
黑衣人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多问。中间那人挥手,左右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夹住林寒的胳膊。力道很大,但控制得刚好,不至于捏碎骨头,也让他无法挣脱。
“聪明孩子。”中间黑衣人转身,朝坊市深处走去。
三人带着林寒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院墙很高,门是厚重的黑木门,门环锈迹斑斑。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堆着几十个麻袋,破妄之眼看去,麻袋里装的都是药材——当归、黄芪、甘草,还有些林寒不认识的,散发着微弱灵气波动。这是凡俗药材中混杂了低阶灵草。
药铺?还是药材仓库?
正屋亮着灯。黑衣人推开门,将林寒带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边摆着几个药柜。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像个小掌柜。但破妄之眼中,这人头顶的气运光柱让林寒心中一惊。
深青色,高三丈!
筑基初期修士!
而且光柱内部隐隐有暗伤痕迹——此人受过重伤,根基有损,修为停滞。
“主上,人带来了。”黑衣人躬身行礼。
中年男人抬眼看向林寒,目光平静,却像能穿透皮肉。林寒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强行站稳。
“你叫什么名字?”中年男人问。
“韩寒。”
“从哪里来?”
“黑石镇。”
“去玄霜谷做什么?”
林寒心脏猛地一跳。他们怎么知道我要去玄霜谷?是跟踪,还是从听风茶楼打听到的?
“讨生活。”林寒说,“听说那里收杂役。”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十岁孩童,独自跋涉千里去一个衰落门派当杂役?这话你自己信吗?”
林寒沉默。
“罢了。”中年男人摆摆手,“我不关心你的真实目的。找你,是要你做件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推到桌边:“把这个送到玄霜谷,交给谷主观星老人。”
林寒没动:“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生面孔,因为你要去玄霜谷,因为——”中年男人顿了顿,“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故人?
林寒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林忠?还是林家其他人?还是……天机阁的试探?
“我不认识你。”林寒说。
“你不需要认识我。”中年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寒,“十年前,我曾欠观星老人一个人情。如今他闭关十年不出,玄霜谷内外隔绝,寻常人根本进不去。而你——”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有办法进去,对吗?”
林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有办法吗?林忠只说去玄霜谷找观星老人,没说过具体怎么进。
“我不知道。”林寒实话实说。
“你会知道的。”中年男人走回桌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铁牌,和木盒放在一起,“这是北通商行的客卿令牌,持此牌可随商队前往玄霜山脉。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应你。”
“接应?”
“玄霜谷外三百里,有个叫‘霜叶镇’的地方,镇上‘陈记药铺’的掌柜会帮你。”中年男人盯着林寒,“把东西送到,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作为报酬——”
他拍了拍手。
一个黑衣人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盘上放着一个布袋。中年男人打开布袋,里面是十块下品灵石,还有一个小玉瓶。
“十块灵石,够你在青岩城生活半年。这瓶‘养元丹’有三粒,可强身健体,对你有好处。”中年男人顿了顿,“另外,我可以保证,烈阳宗的人不会找你麻烦。”
烈阳宗!
林寒瞳孔微缩。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寒问。
“一个想还人情的生意人。”中年男人坐回椅子,“你可以叫我‘王掌柜’。至于其他,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林寒看着桌上的木盒、铁牌、灵石和丹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诡异。但奇怪的是,破妄之眼中,王掌柜头顶的气运光柱并没有恶意波动——他说的大概率是真话,至少部分是真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林寒问。
“你可以不信。”王掌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现在走出这个门,继续你的路。但出了青岩城,烈阳宗的人会不会找你,我就不能保证了。”
这是威胁,也是交易。
林寒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木盒。盒子很轻,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铁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北通”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我需要知道玄霜谷的情况。”林寒抬头,“我听说它衰落了,为什么?”
王掌柜放下茶杯,眼神变得复杂:“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也罢,告诉你也无妨。”王掌柜叹了口气,“玄霜谷……百年前曾是北域大宗‘星陨宗’的外围分支,专收水、冰灵根弟子,负责观测北域星象,镇压地脉寒煞。后来星陨宗内乱分裂,玄霜谷失去靠山,渐渐衰落。”
“观星老人是玄霜谷第十八代谷主,筑基后期修为,擅星辰推演之术,在北域也算一号人物。但他十年前闭关,据说是冲击金丹时伤了根基,需要长时间温养。”
“十年间,玄霜谷弟子流失严重。有天赋的另投他门,没天赋的混日子。现在谷内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修为最高的两个执事才炼气后期。资源匮乏,连护山大阵都时灵时不灵。”
王掌柜看着林寒:“这样一个门派,你去做什么?当杂役?那里连饭都吃不饱。”
林寒握紧木盒:“你说有人接应,那人可靠吗?”
“陈掌柜是我的人,可靠。”王掌柜说,“但你记住,进了玄霜谷后,一切靠你自己。我只能送你到门口。”
林寒把东西收好,放进怀里。十块灵石不多,但加上他原有的八十七块,能支撑一段时间。养元丹虽然只是凡俗丹药,但确实能强身,对他这绝脉之体有用。
“最后一个问题。”林寒看着王掌柜,“你为什么选择我?我只是个孩子。”
王掌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星痕’的气息。”
林寒浑身的血都凉了。
星痕!他怎么会知道?
“别紧张。”王掌柜摆摆手,“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只是当年观星老人帮我时,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我想……你应该和他有渊源。”
渊源。观星老人和林家。
林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西城门,有北通商行的车队去霜叶镇。”王掌柜说,“到了镇上,找陈记药铺。他会安排你进山。”
“好。”
林寒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孩子。”王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玄霜谷虽然衰落,但终究是修仙门派。里面的人再落魄,也比你强。进去后……谨言慎行,活下去最重要。”
林寒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院门时,夜已深了。三个黑衣人送他到坊市口,其中那个头领忽然低声说:“王掌柜不是坏人。十年前观星老人救过他女儿的命,他一直想报恩。”
林寒看了他一眼。
“我叫王岳,以前是青岩城卫队的小队长。”黑衣人扯下蒙面,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后来得罪了人,是王掌柜收留了我。他说的话,你可以信七分。”
“剩下的三分呢?”
“剩下的三分……要看你自己判断。”王岳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林寒独自走回商行驻地时,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掌柜,观星老人,玄霜谷衰落,星痕气息,烈阳宗的威胁……信息太多,需要时间消化。
回到后院,老王头还没睡,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娃娃,跑哪儿去了?张头还问呢。”
“去坊市转了转。”林寒说,“王伯,明天我要走了。”
老王头一愣:“走?去哪儿?”
“有个远房亲戚在霜叶镇,让我过去帮忙。”林寒编了个理由,“张头那边,麻烦您帮我说一声。”
“霜叶镇……”老王头皱眉,“那地方偏僻,靠近玄霜山脉,冬天冷得要命。你那亲戚做什么的?”
“开药铺的。”
老王头点点头:“药铺好啊,至少饿不着。行,明天我帮你跟张头说。你等等——”
他起身进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这是几个饼子,路上吃。还有这件旧皮袄,虽然破,但挡风。”
林寒接过,布包里除了饼子,还有一小块腊肉,一小包盐。皮袄确实破,腋下都开线了,但皮毛厚实。
“谢谢王伯。”
“谢啥。”老王头抽了口烟,烟雾在夜色中散开,“这世道,都不容易。娃娃,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学那些打打杀杀的。”
林寒点点头。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把今天得到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木盒——打不开,似乎有某种禁制。破妄之眼看进去,里面是一枚淡蓝色的玉简,玉简表面有星辰纹路。
铁牌——普通铁牌,但边缘有细微的磨损,说明经常被使用。
十块灵石——加上原有的八十七块,总共九十七块。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养元丹——三粒,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还有老王头给的饼子、腊肉、盐,以及那件皮袄。
林寒把东西重新收好,躺到床上。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清醒。
明天就要去玄霜谷了。那个衰落的小门派,闭关十年的观星老人,还有未知的危险。
但他没有退路。
从林家灭门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前路漫漫如寒夜,唯有一点星火,在黑暗中摇曳,却不曾熄灭。
林寒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处的火星依然微弱,但比之前稳定了一些。骨髓深处的星辉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壮大一丝。《寒星引气诀》的修炼需要时间,急不得。
他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变强。
强到可以查明林家灭门的真相,强到可以摆脱天机阁的阴影,强到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夜深了。
院子里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
林寒在梆子声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山谷,谷中有一座残破的道观,观前站着一个白发老人,正仰头看着星空。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但林寒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