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应聘杂役·扫地少年

霜叶镇在玄霜山脉的余脉上,是个只有百来户人家的小镇。镇子建在山坳里,房屋多是灰黑色的石头垒成,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茅草上又盖着一层积雪,远远看去像一个个鼓起的坟包。

林寒随着北通商行的货车抵达镇口时,已是离开青岩城的第五天。这五天里,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官道越来越难走,驼牛累死了两头,车夫们也都精疲力尽。

“就送到这儿了。”车队首领是个姓孙的汉子,拍拍林寒的肩膀,“陈记药铺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个破药葫芦,好找。”

林寒道了谢,背着包裹跳下车。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从头到尾不到两百丈。街面是碎石铺的,积雪被踩成了黑色的冰泥,滑得很。两侧店铺稀稀拉拉:一个卖杂货的,一个打铁的,一个酒馆,还有几家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陈记药铺果然在街东头。店面不大,门口真挂了个褪色的红漆葫芦,葫芦嘴缺了一块。破妄之眼看去,店里有两道气运光柱——一道灰白色,是凡人;一道淡青色,只有一尺高,是刚入炼气期的修士,而且根基虚浮。

林寒推门进去。

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药柜占满了三面墙,柜子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贴着药材名。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药味,苦的、涩的、辛的,还有些说不出的怪味。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就着灯光看一本泛黄的书。听见门响,老头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很小,但很亮。

“抓药?”老头问,声音嘶哑。

“陈掌柜?”林寒说,“王掌柜让我来的。”

老头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街面,然后关上门,插上门栓。

“你姓韩?”老头问。

“是。”

“东西带来了?”

林寒从怀里取出那个木盒,递过去。陈掌柜接过,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盒面,感受着什么。片刻后,他点点头:“是真的。你等会儿。”

他转身进了里屋。林寒听到开锁的声音,然后是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陈掌柜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

“这是进山的干粮,够三天。”他把布袋推过来,“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玄霜”二字,字迹已经模糊。

“这是杂役牌,十年前发的,现在还能用。”陈掌柜看着林寒,“明天一早,镇北有辆往玄霜谷送补给的老牛车,你跟车走。到了谷口,拿这个牌子给守门弟子看,就说来应聘杂役。”

“他们会收吗?”

“会。”陈掌柜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玄霜谷现在……只要是个人,愿意干活,他们就收。”

这话里的苦涩,林寒听懂了。

“谷里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什么情况?”陈掌柜摇头,“三十四个弟子,七个杂役,一个闭关十年的谷主,两个炼气后期的执事——这就是全部。护山大阵三年前就时灵时不灵了,去年冬天干脆彻底停了。库房里除了冰就是雪,丹药、灵石、法器,要啥没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藏书阁还在。观星老人闭关前,把大部分典籍都封在阁里,设了禁制。现在只有外围开放,需要人打扫。”

“我要去的就是那里?”

“对。”陈掌柜盯着他,“我不知道王掌柜为什么选你,也不想知道。但我提醒你一句——进了玄霜谷,少说话,多干活。里面的人虽然落魄,但毕竟曾是修士,脾气一个比一个怪。尤其藏书阁那个守阁老头,叫李墨,看起来整天打瞌睡,实际上……你躲着点。”

林寒点头:“明白了。”

当晚,林寒就睡在药铺后院的柴房里。陈掌柜给了他一床旧棉被,被子又硬又薄,但比露宿强。柴房堆满了干柴,空气里有松木的清香,还有老鼠在墙角窸窣跑动。

林寒躺在干草铺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

明天就要进玄霜谷了。那个衰落的小门派,会是他暂时的容身之地吗?观星老人真的在那里吗?闭关十年,是在疗伤,还是在逃避什么?

他摸出怀里的深蓝色晶石。晶石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眉心星痕隐隐发热。自从开始修炼《寒星引气诀》,星痕对星辰之力的感应越来越敏锐,有时夜里仰望星空,能“看见”星辰之间流淌的银色光河。

星河悬天,命途在己。

林寒握紧晶石,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林寒就起来了。

陈掌柜已经等在店里,桌上放着一碗热粥,两个粗面馒头。林寒默默吃完,背上包裹。

“牛车在北门外,车夫姓赵,你叫他老赵就行。”陈掌柜送他到门口,“记住我的话——少说,多看,活着最重要。”

“谢谢陈掌柜。”

走出药铺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镇子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铁匠铺传来叮当的打铁声。林寒踩着积雪走到北门,果然看见一辆破旧的牛车停在路边。

拉车的是头老黄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正低头嚼着干草。车板上堆着几个麻袋,麻袋里装着米面、咸菜、还有几捆柴火。车辕上坐着一个老头,裹着破羊皮袄,吧嗒吧嗒抽旱烟。

“老赵?”林寒走过去。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陈掌柜说的那个?”

“是。”

“上车吧。”老头用烟杆指了指车板,“路上颠,抓稳了。”

林寒爬上牛车,在麻袋缝隙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老赵甩了下鞭子,老黄牛慢吞吞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牛车出了镇子,拐上一条上山的小路。路很窄,两侧是密林,树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落下来,砸在车板上。越往上走,气温越低,林寒裹紧了棉衣,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老赵忽然开口:“娃娃,你去玄霜谷干啥?”

“讨生活。”林寒说。

“讨生活?”老赵嗤笑一声,“那地方能讨什么生活?连饭都吃不饱。上个月我去送东西,看见几个杂役在雪地里挖草根吃。”

林寒沉默。

“不过也好。”老赵抽了口烟,“至少清净,没那么多打打杀杀。青岩城那边,听说又死人了,烈阳宗和青木门为了个矿脉打起来了,死了七八个修士。”

烈阳宗……

林寒心里一紧。他怀里还揣着烈阳宗修士的玉佩,这事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老赵,玄霜谷真的衰落到这种地步了?”他问。

“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年。”老赵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二十年前,玄霜谷还是北域有名有号的门派。每年开山收徒,山下排长队,光杂役就上百人。后来观星老人闭关,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嘿,能维持不散就不错了。”

“为什么没人管?”

“谁管?”老赵摇头,“修仙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玄霜谷没了靠山,没了资源,自然就衰落了。其他门派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指望帮忙?”

牛车又走了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老黄牛喘着粗气,鼻孔喷出大团白雾。前方出现了一道山口,山口立着两根石柱,石柱上原本应该刻着字,但现在已经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了。

“到了。”老赵停车,“前面就是玄霜谷。车进不去,你步行吧。”

林寒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这是老王头给的饼子钱里省下的——递给老赵:“谢谢赵伯。”

老赵愣了一下,接过铜板,咧嘴笑了:“娃娃倒是个懂事的。去吧,顺着这条路直走,看见个破牌坊就是谷口。今天守门的是赵虎那小子,脾气爆,你说话小心点。”

林寒点头,背上包裹,朝山口走去。

穿过山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山谷,谷地宽阔,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谷中有几片建筑群,都是青灰色的石屋,屋顶盖着黑瓦,瓦上积着雪。建筑大多破败,有的墙塌了半边,有的屋顶漏着洞。

最显眼的是谷中央一座三层阁楼,飞檐翘角,虽然陈旧,但格局完整。阁楼顶上有块匾额,隐约能看见“藏书阁”三个字。

整个山谷笼罩在一股萧瑟、破败的气氛中。破妄之眼看去,谷中的气运光柱稀稀拉拉,大多灰白或淡白,只有几道淡青色的修士气运,也都黯淡无光。

谷口的牌坊果然很破。两根石柱,中间横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玄霜福地”四个大字,但“福”字少了一点,“地”字裂了条缝。牌坊下站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单薄的青色道袍,冻得脸色发青,正来回踱步取暖。

林寒走过去。

年轻人看见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干什么的?”

“应聘杂役。”林寒拿出木牌。

年轻人接过牌子看了看,又看看林寒,皱眉:“十岁?能干得了活吗?”

“能。”

“扫过地吗?”

“扫过。”

年轻人又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在想什么。最后挥挥手:“跟我来吧。”

他带着林寒走进山谷。路上遇到几个同样穿着道袍的弟子,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看见林寒也没什么反应,就像看见一块石头。

“我叫赵虎,执事弟子,管杂役的。”年轻人边走边说,“玄霜谷现在有七个杂役,负责做饭、扫地、挑水、劈柴。你最年轻,就分到藏书阁外围扫地吧,活轻点。”

“谢谢赵师兄。”

“别谢太早。”赵虎瞥了他一眼,“藏书阁那个李老头,脾气古怪,你小心伺候。还有,月钱五十文,管饭,但饭就是米粥咸菜,别指望好的。”

“明白。”

两人走到藏书阁前。这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木料是上好的铁杉木,但年代久远,漆色剥落,窗棂也有破损。阁前有片空地,铺着青石板,石板上积着雪,雪上有杂乱的脚印。

赵虎推开阁门,喊了一声:“李老头,给你送个扫地的!”

阁里很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靠窗的位置有张桌子,桌上堆着几本书,一个老头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

听见喊声,老头慢慢抬起头。

林寒看见了陈掌柜说的那个李墨。

这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用根木簪随意绾着。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破妄之眼中,林寒看见老人头顶的气运光柱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看不清真实情况。

这不对劲。凡人或者低阶修士的气运,破妄之眼都能看清。只有两种情况会看不清:一是对方修为太高,有遮掩手段;二是气运被某种力量干扰或封印。

李墨是哪种?

“又来一个?”李墨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放那儿吧,我自己看。”

赵虎似乎对李墨有些忌惮,没多说,拍拍林寒的肩膀:“好好干,月底发钱。”说完转身走了。

林寒站在门口,看着李墨。

李墨也看着他。那双半睁的眼睛里,浑浊的瞳孔慢慢聚焦,然后,林寒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探查波动扫过全身。

波动很隐蔽,如果不是他对灵力敏感,根本察觉不到。而且这波动……不是寻常的灵力探查,更像是某种更玄奥的感应。

“你叫什么?”李墨问。

“韩寒。”

“多大了?”

“十岁。”

“从哪里来?”

“黑石镇。”

“来玄霜谷做什么?”

“讨生活。”

一问一答,简单直接。李墨盯着林寒看了很久,久到林寒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但最终,老人只是挥挥手:“门外有扫帚,先把阁前空地扫干净。雪扫到树根下,别堆在路上。”

“是。”

林寒退出阁楼,在门边找到一把破扫帚。扫帚头只剩一半,竹枝稀疏。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雪。

雪很厚,扫起来费劲。林寒扫得很认真,一笤帚一笤帚,把积雪推到空地边缘的松树下。扫雪时,他感觉到阁楼里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背上。

李墨在观察他。

为什么?一个扫地杂役,有什么好观察的?

除非……李墨察觉到了什么。星痕?绝脉?还是《寒星引气诀》修炼出的那点微弱星辉?

林寒强迫自己不去想,专心扫雪。扫完空地,他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这时李墨又出来了,手里拎着个木桶,桶里是半桶水。

“擦窗。”李墨把桶放下,“一楼所有窗户,里外都擦干净。”

“是。”

林寒找来抹布,开始擦窗。窗户很高,他得垫着石头才能擦到上面。擦窗时,他透过窗户看见阁内的景象——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但很多书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碰过了。

李墨又回到桌前,继续趴着,好像又睡着了。

但林寒知道,他没睡。

这个守阁老人,绝对不简单。

擦完窗户,已是午后。李墨从屋里出来,丢给林寒两个杂面馒头:“午饭。吃完去后院,把落叶扫了。”

馒头又冷又硬,林寒就着冷水吃了。吃完后,他拿着扫帚来到藏书阁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荒凉。几棵枯树,树下堆着厚厚的落叶,落叶上覆盖着雪。墙角长着荒草,草都枯黄了。最里面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

林寒开始扫落叶。扫着扫着,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常。

后院的地面……似乎有某种规律的纹路。虽然被落叶和积雪覆盖,但破妄之眼隐约能看到,地下有淡淡的银色线条,像某种阵法的残迹。

他蹲下身,拨开落叶和雪,露出青石板地面。石板上确实刻着纹路,很浅,几乎被磨平了,但还能看出是星辰的图案。

星辰图?

林寒心中一动。他继续清理,很快清理出一片三尺见方的区域。石板上刻着七颗星辰,以北斗七星的排列方式分布,星辰之间用银线连接。

这图案……和黑山村破庙里的星图很像,但更复杂,更完整。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看什么呢?”

李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后院门口,正看着他。

林寒站起身:“石板上有花纹。”

李墨走过来,看了眼地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这是以前的观星台遗址。很多年前,玄霜谷弟子在这里观测星辰,推演天象。后来……荒废了。”

“为什么荒废?”

“因为没人会看了。”李墨的声音很淡,“观星之术,需要天赋,需要传承。现在的玄霜谷,没人有这个本事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林寒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林寒低下头,继续扫落叶:“我会尽快扫完。”

李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寒等他走远,才重新看向地面。破妄之眼中,那些银色线条散发出微弱的气运波动,与天上的星辰隐隐呼应。

这地方……或许对他修炼《寒星引气诀》有帮助。

但得小心,不能被李墨发现。

扫完后院,太阳已经偏西。李墨又出来,给了林寒一把钥匙:“这是杂物房的钥匙,你以后住那儿。明天辰时上工,别迟到。”

杂物房在藏书阁侧面,是个只有一丈见方的小屋。屋里堆着些破桌椅、旧书箱,墙角有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

林寒放下包裹,开始收拾。收拾完时,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第一天,算是安顿下来了。

玄霜谷,藏书阁,扫地杂役,月钱五十文。

这是他的新起点。

窗外,夜空晴朗,星辰璀璨。林寒看着那些星星,眉心星痕微微发热。

星光照寒夜,稚子叩仙门。虽处尘埃里,心向九天云。

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骨髓深处,那点星辉缓缓旋转,吸引着漫天星光。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