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青岩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
林寒从货车上站起身,手搭凉棚望去。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城”。
黑石镇也有城墙,不过是丈许高的土墙,墙头长着荒草,几个老卒拄着锈矛打盹。而眼前这座城……城墙高耸如悬崖,灰黑色的巨石垒砌得严丝合缝,墙头箭垛密布,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城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城中建筑错落,黑瓦屋顶连绵成片,数十座高塔刺破天际,塔顶在夕照下反射着金属光泽。更远处,城中央位置,一座纯白色的宫殿式建筑巍然矗立,殿顶覆盖着琉璃瓦,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那就是城主府。”老王头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敬畏,“青岩城方圆八百里,三十万人口,是北域边陲第一雄城。”
林寒没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
不是被城池的宏伟震撼,而是被城池上空的气运景象震撼。
破妄之眼自然展开,青岩城在他眼中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无数气运光柱从城中升起,密密麻麻,如一片倒悬的森林。大部分是白色或淡白色的凡人气运,混杂着少量淡红色的武者气运。但其中夹杂着数十道颜色各异的光柱:
淡青色的,高约两三丈,那是炼气期修士;深青色的,高约五六丈,那是筑基期;赤红色的,如火如荼;土黄色的,沉稳厚重;还有淡蓝色的水属性,翠绿色的木属性……
而城中央,那道冲天而起的青色光柱,让林寒呼吸一滞。
那光柱粗如水桶,高逾十丈,通体呈深青色,凝实如玉石。光柱顶端隐隐凝聚成一朵盛开的青色莲花,莲花缓缓旋转,洒落点点灵光,笼罩着整座城主府。
更惊人的是,光柱内部隐约可见一条淡金色的龙形虚影,在青气中盘旋游走。
“金鳞青莲,这是金丹异象。”林寒想起《寒渊录》里的记载,“城主是金丹期修士,而且……是木属性功法,已凝聚本命青莲。”
金丹修士!
那是真正的高阶修士,寿元五百载,举手投足间可移山填海的存在。在黑石镇,炼气期的赵守拙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而这里,有金丹大能坐镇!
林寒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有兴奋,也有恐惧。
兴奋的是,他终于接触到了真正的修仙世界。恐惧的是……在这座城里,他这样的绝脉废体,渺小如蝼蚁。
车队缓缓接近城门。
城门宽三丈,高五丈,包着厚厚的铁皮,钉着碗口大的铜钉。城门两侧站着八名守卫,身穿黑色皮甲,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如鹰。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扫视着进出的行人。
张阔海提前下了车,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递过去。独眼守卫接过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车队:“北通商行?这趟货是什么?”
“城主府订的药材和矿石。”张阔海陪着笑,“这是通关文书。”
他又递上一卷盖着红印的文书。独眼守卫仔细看了一遍,挥手:“进去吧。记住,戌时后宵禁,坊市那边规矩多,别惹事。”
“明白,明白。”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穿过门洞时,林寒抬头看了看头顶。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大字:“青岩”,字迹苍劲有力,笔画间隐隐有灵气流动。破妄之眼中,这两个字散发着淡淡的金色气运,显然是被修士加持过,有镇守、辟邪之效。
一城之威,始于城门。一字之重,可镇山河。
进城后,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宽达五丈,青石板铺地,被车辙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应有尽有。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武者,有乘坐轿子的富户,还有几个身穿道袍的修士在人群中穿行,行人纷纷避让。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药材铺的苦味,铁匠铺的炭火味,还有马粪和汗水的味道。各种声音交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车轮声、孩子的哭闹声……
林寒目不暇接。
他在黑石镇生活了十年,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现在才知道,自己只是井底之蛙。
“娃娃,看傻了吧?”老王头笑道,“我第一次进城也这样。”
林寒点点头,没说话。他的注意力被街角一处摊位吸引了。
那是个卖符纸的小摊,摊主是个干瘦老头,面前摆着黄纸、朱砂、毛笔。几个凡人围在那里,掏钱买“平安符”、“财运符”。破妄之眼中,那些符纸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是真的,但效力大概只能维持三五天。
“那是‘一品符师’,最底层的修士。”老王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画些小符糊口,比咱们强不到哪儿去。”
车队继续前行,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这里的建筑更加规整,路面也更干净。两侧店铺的招牌上,开始出现“灵”、“丹”、“器”、“阵”等字样。
“西市到了。”老王头压低声音,“这里是修士活动的地方,咱们凡人少说话,多看。”
西市,也就是修仙坊市。
与外面的喧闹不同,这里安静得多。行人稀少,但个个气度不凡。有身穿各色道袍的修士,有佩戴刀剑的武者,还有一些穿着华服的凡人富商,在随从的簇拥下进出店铺。
林寒睁大眼睛,贪婪地观察着一切。
他看到一家“百草堂”,门口挂着“丹药专营”的牌子,店内有几个修士在挑选丹药。隔壁是“神兵阁”,橱窗里陈列着几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剑身上有灵纹流转。对面是“万宝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神色倨傲。
而坊市上空的气运景象,更是让他心惊。
十几道修士气运光柱在这里交错,最低的也是炼气中期,最高的……林寒看向坊市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小楼,楼顶升起一道深青色光柱,高约三丈,是筑基修士!
“那是‘天机阁’的分号。”老王头小声说,“听说背后势力很大,专做情报和鉴宝生意,收费贵得吓人。”
天机阁。
林寒心脏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装作随意地问:“王伯,这里的东西……很贵吧?”
“贵?”老王头苦笑,“咱们凡人攒一辈子的钱,可能连一粒最差的‘养气丹’都买不起。看见没——”他指着百草堂门口一个刚出来的修士,“那人手里拿的小玉瓶,里面就一粒‘回气丹’,要十块下品灵石!”
十块下品灵石。
林寒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里面有八十七块。在黑石镇,这是天文数字。但在这里……可能只够买八粒回气丹。
仙凡之隔,不止在修为,更在资源。
车队在西市边缘的一处大院前停下。这里是北通商行的驻地,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货车,几个伙计正在卸货。
张阔海跳下车,对车夫们说:“老王,带大家去后院歇息。铁柱,你们三个跟我来,把货送到城主府。”
又看向林寒:“娃娃,你是想留在商行,还是自己走?”
林寒沉默片刻:“张头,我想在城里转转。”
张阔海盯着他看了几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这三两银子,是你这几天的工钱。记住,西市规矩多,别惹事。戌时前回来,商行可以住一晚。”
“谢谢张头。”
林寒接过钱袋,揣进怀里。这不是施舍,是劳动所得,他拿得心安理得。
等张阔海带着货车离开,林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坊市深处。
他需要几样东西:首先是温养火种的至阳灵物信息,其次是关于玄霜谷的情报,最后……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片,“承运令”上的“地火莲池”让他很在意。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搞清楚这里的规矩。
林寒走到百草堂门口,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街对面观察。破妄之眼中,进出店铺的修士头顶气运各异,有的淡青,有的深青,有的还夹杂着病气或伤气——显然是来买丹药疗伤的。
他注意到,所有进店的客人,都会先向柜台后的一个灰袍老者行礼。那老者头顶有深青色光柱,是炼气后期修士,应该是店里的管事。
观察了一刻钟,林寒大致明白了流程:进门→向管事行礼→说明需求→管事引荐→交易→离开。
很简单,但有个问题——他一个十岁孩童,穿着粗布棉衣,怎么看都不像修士。直接进去,恐怕会被赶出来。
得想个办法。
林寒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蹲着的乞丐身上。那乞丐年纪不大,二十来岁,断了一条腿,面前摆个破碗。破妄之眼中,乞丐头顶的气运是灰白色的,中间夹杂着一缕暗红色——这是“伤残厄运”,而且有加深的趋势。
但乞丐的眼神很活,不时扫视过往行人,尤其关注那些从店铺里出来的修士。
林寒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乞丐见他过来,赶紧端起破碗:“小少爷,行行好……”
林寒蹲下身,从钱袋里摸出十文钱,放进碗里。乞丐一愣——十文钱不算多,但也不是小数目,尤其施舍的是个孩子。
“我想打听点事。”林寒低声说。
乞丐立刻警惕起来,上下打量他:“什么事?”
“西市的规矩,哪些店不能进,哪些人不能惹。”林寒又加了五文钱,“还有,哪里能买到‘消息’。”
乞丐盯着碗里的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规矩有三:第一,不能在西市动手,违者废修为;第二,不能强买强卖,违者断手;第三,不能打听不该打听的,违者……可能就没命了。”
“哪些店不能进?”
“天机阁,没引荐别进。万宝楼三层,没筑基修为别上。还有‘黑巷’——坊市最里面那条小巷子,里面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没点本事进去就是送死。”
“哪里买消息?”
乞丐朝坊市深处努了努嘴:“黑巷口有家‘听风茶楼’,明面上卖茶,暗地里卖消息。但贵,一个问题至少一块灵石。”
一块灵石,换一个问题。
林寒心里有数了。他站起身,又加了五文钱:“谢了。”
乞丐赶紧把钱收起来,看着林寒的背影,嘀咕道:“怪小孩……”
林寒没有立刻去听风茶楼,而是先在坊市外围转了一圈。他需要先了解物价,避免被宰。
百草堂门口挂着价目牌,他远远看了一眼:
“养气丹:五灵石/粒;回气丹:十灵石/粒;疗伤散:三灵石/包;辟谷丹:一灵石/粒……”
神兵阁的橱窗里,一柄最普通的下品法器长剑,标价“五十灵石”。
万宝楼门口的小厮正在向客人介绍:“……这枚‘清心玉佩’,下品辅助法器,可宁心安神,抵御低阶幻术,只要八十灵石……”
贵,真贵。
林寒算了算自己的八十七块灵石,大概能买:十七粒养气丹,或者八粒回气丹,或者一柄最差的法器长剑,或者一枚清心玉佩。
但这些都是外物,不是他急需的。
他需要的是信息,是功法,是能解决绝脉问题的线索。
转悠了半个时辰,林寒终于鼓起勇气,走向听风茶楼。
茶楼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两层木楼,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幡,上书“听风”二字。破妄之眼中,茶楼内部有三道修士气运,都是炼气中期,不算强。
林寒推门进去。
一楼摆着七八张桌子,只有两桌有客人。柜台后坐着一个胖掌柜,正在拨弄算盘。见林寒进来,胖掌柜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小孩,这儿不卖糖。”
“我买消息。”林寒说。
胖掌柜这才认真看他:“买消息?你知道规矩吗?”
“一个问题,一块灵石。”
胖掌柜笑了:“那是基础价。有些问题……更贵。”
林寒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第一个问题:青岩城附近,有没有‘地火莲池’?”
胖掌柜的笑容收敛了。他盯着那块灵石,又盯着林寒,看了好几息,才缓缓说:“这个问题,三块灵石。”
林寒皱眉,但没犹豫,又加了两块。
胖掌柜收起灵石,压低声音:“有。赤阳山脉深处,三百里处,有一处地火涌动的山谷,谷中有温泉,温泉深处孕育‘地火莲’,三十年一开花,结莲子。但那里是‘烈阳宗’的禁地,有弟子看守。”
烈阳宗。
林寒心中一紧。他怀里的赤红玉佩,就是烈阳宗修士的。而且绢布上提到,烈阳宗与天机阁有暗中往来。
“第二个问题。”林寒又放上一块灵石,“玄霜谷在哪儿?现在是什么情况?”
胖掌柜这次没加价:“城外西北八百里,玄霜山脉深处。是个小门派,专收水、冰灵根弟子。近年衰落得厉害,据说门内只有谷主一个筑基修士,还闭关十年了。怎么,你想拜师?”
林寒没回答,继续问:“第三个问题:青岩城有没有‘观星老人’的消息?”
胖掌柜眼神一凝:“这个问题……五块灵石。”
林寒心里一沉。观星老人的消息这么贵,说明要么很重要,要么很敏感。他咬牙又加了四块灵石。
胖掌柜收了钱,声音压得更低:“观星老人就是玄霜谷谷主。他十年前闭关,据说是在参悟什么星象秘法。但有小道消息说……他闭关是假,疗伤是真。当年林家灭门之夜,观星老人曾出手相助,结果重伤而回。”
林家!
林寒的手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镇定:“还有吗?”
“没了。”胖掌柜摇头,“这些消息已经值五块灵石了。小孩,我劝你一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林寒沉默片刻,收起剩下的灵石,转身离开。
走出茶楼时,天色已经暗了。坊市里亮起了灯笼,有些店铺门口挂起了能发光的珠子,那是低阶的“照明珠”,一颗就要十灵石。
林寒走在石板路上,脑子里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地火莲池在烈阳宗禁地,危险。
玄霜谷衰落,观星老人闭关(或疗伤)。
林家灭门之夜,观星老人曾出手,重伤。
一条条线索在脑中串联,却又迷雾重重。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穿赤红色道袍的修士从万宝楼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剑眉星目,气质凌厉。破妄之眼中,那青年头顶的赤红光柱高达两丈,是炼气后期,而且光柱中隐约有火焰虚影跳动——火属性功法,修为精纯。
“烈阳宗弟子。”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青年似乎心情不好,对身后几人说:“继续找!那枚‘赤炎晶’必须找到,师尊炼器急用!”
“可是师兄,那枚晶石三个月前就失踪了,会不会……”
“生要见物,死要见尸!”青年冷声道,“再找不到,你们就等着去矿洞挖三年灵石吧!”
几人匆匆离去。
林寒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赤炎晶……会不会就是他吞掉的那枚赤炎果的晶核?烈阳宗在找它,而且很急。
他摸了摸肚子——那里早已消化殆尽,只剩一缕火星。
麻烦了。
林寒加快脚步,朝商行驻地走去。他需要尽快离开青岩城,去玄霜谷。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但刚走到坊市口,他就停下了。
前方,三个黑衣蒙面人拦住了去路。
破妄之眼中,三人头顶的气运都是暗红色,带着浓郁的煞气——这是常年杀人的亡命徒。
中间那人开口,声音沙哑:
“小孩,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初入仙市眼花乱,金鳞青莲映苍穹。
少年怀玉行暗巷,忽见黑衣拦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