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姐姐的日记残页

那句话,像一盆淬了冰的脏水,兜头浇下。

“沈清秋,你真贱。”

“这样都有感觉?”

屈辱。

极致的屈辱。

那刚刚从舌尖炸开,让她整个人都为之战栗的痛感,似乎还在余韵里拉扯着每一根神经。

可傅司宴的话,却化作了更尖锐的,无形的刺。

一根一根,扎进她的心脏里。

她脱力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仰着头,大口地喘息着。

肺里的空气,火辣辣的。

唇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那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的真实。

她能感觉到痛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她死寂的世界里,劈开了一道天光。

可带来这道天光的男人,却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她重新打入地狱。

她缓缓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不能让他看出来。

绝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因为那一点点的疼痛,而感到了兴奋。

否则,这个男人,会用更残忍的方式,来折磨她,羞辱她。

他会彻底剥夺她,这唯一能感受到的,“活着”的滋味。

傅司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狼狈地靠在墙上,长发凌乱,唇瓣红肿,上面还沾着他留下的血迹。

那副样子,脆弱,破碎。

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糜艳。

他胸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更讨厌这个女人,总能轻易地,挑动他最原始的,连他自己都鄙夷的欲望。

他扯了扯被她抓皱的领带,动作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间休息室。

“砰!”

门被重重地甩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激起一阵回音。

世界,终于安静了。

沈清秋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四肢百骸里那股战栗的余韵,彻底消散。

直到唇上的伤口,开始凝固,不再流血。

她才缓缓地,直起身子。

后背撞墙的地方,一片麻木。

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来,痛觉的恢复,只是暂时的。

而且,只存在于,神经末梢最敏感的,舌尖。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司机老王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

傅司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而那个叫沈清秋的女孩,则缩在另一边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像一只受了伤的,被遗弃的小动物。

老王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车子,很快就回到了御园。

傅司宴率先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主别墅。

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后。

沈清秋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从车上下来。

她没有跟着进去。

而是站在原地,抬头,望向了这座,囚禁了她三年的牢笼。

御园很大。

除了主别墅,后面还有一个巨大的花园,花园的尽头,有一栋独立的,玻璃花房一样的建筑。

那里,曾经是她的画室。

是她和姐姐沈白露,最喜欢待的地方。

后来,姐姐死了。

那里,就成了傅司宴,发泄恨意的地方。

他将姐姐所有的画,都搬了进去。

却一把火,烧掉了她沈清秋,所有的东西。

包括她的画,她的日记,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他要让她,在这个世界上,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清秋的身体,微微发着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某种预感。

她必须去那里。

现在,立刻,马上。

趁着傅司宴以为她已经被彻底击垮。

趁着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逆来顺受的,玩物。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主别墅,向着花园深处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轻。

像一只,游荡在暗夜里的,孤魂。

画室的门,果然是锁着的。

一把冰冷的,黄铜锁。

沈清秋蹲下身,摸索着门前的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石板。

她掀开石板。

下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已经生了些许铜锈的,钥匙。

这是她和姐姐的秘密。

姐姐曾笑着说:“万一哪天我把你关在外面,你就用这个钥匙,偷偷溜进来。”

没想到,这个秘密,现在,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她推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混杂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画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了进来。

将地面,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

无数的画架,像一个个沉默的卫兵,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上面,都蒙着白色的防尘布。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揪。

她不用掀开,也知道,那下面,画的都是谁。

是沈白露。

是傅司宴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不是来这里,缅怀过去的。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的视线,在画室里,飞快地扫视着。

最后,定格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画架上。

那个画架上,也有一幅画。

但和其他的画不同,它没有蒙上防尘布。

就那样,孤零零地,暴露在空气里。

仿佛,被遗忘了一样。

沈清秋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幅,没有完成的,肖像画。

画上的女孩,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画上的女孩,笑得,灿烂又明媚。

而她,已经很久,很久,都不会笑了。

这是姐姐画的她。

是那场大火之前,姐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傅司宴恨她入骨,烧掉了她所有的一切。

却唯独,留下了这幅画。

或许,是因为这幅画,出自他心爱的沈白露之手。

又或许,是他想留下这幅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有多恨,画上的这个人。

沈清秋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画框。

冰冷的,木质的触感。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画框的背面。

她将画,从画架上,取了下来。

很沉。

她抱着画,走到月光下,将它,翻了过来。

画框的背面,严丝合缝。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沈清秋,却用指甲,在画框的下沿,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轻轻一抠。

一块小小的木片,被她,抠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一个狭长的,中空的,夹层。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呼吸,也跟着,停滞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了那个夹层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薄薄的,脆脆的,东西。

她将它,慢慢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

纸张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的痕迹。

看起来,是从一场大火里,幸存下来的,残骸。

沈清-秋的手,抖得,几乎快要,拿不住那张纸。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缓缓地,展开。

那是一页,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上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清秀的,娟丽的字迹。

是姐姐沈白露的字。

“那个傻子,终于信了。”

“傅司宴的爱,也不过如此。只要我死了,他就会把所有的爱,都变成恨,转移到那个小哑巴身上。”

“一场火,烧掉过去,换一个新的身份,一张新的脸,从此,天高海阔。”

“真是可怜啊,我的好妹妹。你那么崇拜我,那么信任我,却不知道,从始至终,你都只是我的,一个替代品。”

“从现在起,我才是沈清秋。而你,将顶着沈白露的名字,在地狱里,替我,承受傅司宴所有的,疯狂和报复。”

“再见了,我愚蠢的,妹妹。”

“我要去国外,开始我,真正的人生了。”

……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世界,在一瞬间,天旋地转。

沈清秋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她死死地,攥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日记残页。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肉里。

可她,感觉不到痛。

只有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彻骨的,寒意。

姐姐……

没死?

那场大火,是她自己放的?

她用一场假死,金蝉脱壳。

然后,偷走了她的身份,出国,过上了,崭新的人生?

而她,沈清秋,这个真正的沈清秋,却被当成了沈白露,被傅司宴,囚禁在这里,折磨了,整整三年!

何其荒谬!

何其可笑!

她一直以为,自己害死了姐姐,所以,她活该,承受傅司宴的恨。

她用这三年的痛苦,来为自己,赎罪。

到头来,却发现,这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不是罪人。

她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哀莫,大于心死。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子。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那双原本死寂的,空洞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然后,重组。

那是一种,淬了毒的,冰冷的,恨意。

她将那张日记残页,小心地,折叠好,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那滚烫的,焦黑的边缘,硌着她的皮肤。

却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姐姐……”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称呼。

“既然你没死。”

“那我就把你,从你的新坟里,亲手,挖出来。”

就在这时。

画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正朝着,画室的方向,走来。

沈清秋的身体,瞬间,僵住。

是傅司宴!

他怎么会来这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颀长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