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西南路遥

建兴二年,六月初至八月初。

夏去秋来,暑气渐消。莽莽群山披上了斑斓的秋色,但对于穿行其中的赵佑一行来说,却无暇欣赏这景致。自石泉村出发,两月有余,他们如同一滴水融入海绵,悄无声息地行进在黔、湘、桂交界的万山丛中,向着遥远的西南目的地——云雾山,艰难跋涉。

路途之艰,远超想象。山道并非官道,多为猎户、药农踩出的羊肠小径,时断时续,崎岖难行。时常需翻越陡峭的山梁,穿越阴森的原始密林,横渡湍急的溪涧。毒蛇猛兽、瘴气蚊虫,是家常便饭。更兼夏秋之交,山中气候多变,时而烈日炎炎,汗流浃背;时而暴雨倾盆,山路泥泞湿滑,寸步难行。

食物补给更是大问题。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已耗尽,全赖采摘野果、挖掘根茎、捕猎小型兽类,以及用随身携带的少量盐茶与沿途遇到的零星山民交换些粗粝的苞谷、薯蓣勉强度日。时常饥一顿饱一顿,每个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与山间野人无异。

但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自然,而是人。

尽管已尽量避开城镇和主要关隘,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僻山路,但朝廷通缉“前朝伪太子”的画像和巨额悬赏,显然已随着时间推移,传到了这偏远山区。沿途经过的少数寨子、集镇,甚至一些山中独家独户的猎户家,都能在显眼处看到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画着赵佑面容的布告。虽然山中百姓大多不识字,对朝廷也谈不上多少忠心,但万两黄金、万户侯的诱惑,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

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白天尽量隐匿行踪,夜晚赶路。遇到有人烟处,能绕则绕,实在绕不过,便派一两个机灵的、口音接近当地人的弟兄,扮作逃荒的流民或走方的货郎,前去打探消息、换取必需品,其余人则在远处山林中等待。饶是如此,也数次险象环生。

一次在湘西一个名为“黑风峒”的土司寨子附近,他们被一队巡山的土司兵丁发现,盘问来历。带队的头目见他们虽然狼狈,但兵甲精良(尽管已做了伪装),神色警惕,便起了疑心,想要扣留。多亏队伍中一名来自湖广的弟兄,略通苗语,又塞了些随身携带的、从莽山带出的几块成色不错的兽皮和药材,才勉强脱身。但随后几日,明显感觉到有尾巴在远远吊着,直到他们冒险连夜穿过一片有瘴气的沼泽,才彻底甩掉。

另一次在桂北深山,他们宿营的山洞被一伙显然是冲着悬赏而来的江湖人物摸到。那伙人武功不弱,且擅长山地追踪,若非赵佑凭借“承影”剑的锋利和这两个月来在生死搏杀中被迫磨练出的、远超年龄的狠辣与机变,带队死士又个个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拼死反击,几乎要吃了大亏。最后虽将来敌尽数歼灭,但己方也折损了两人,重伤一人。那重伤的弟兄没能挺过第二天,埋骨在了不知名的荒山。

鲜血和死亡,再次让赵佑深刻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怀中的传国玉玺和腰间的“承影”剑,此刻并不能直接带来安全,反而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滴血。每一份忠诚的牺牲,都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一分。

除了朝廷的通缉和江湖的觊觎,还有一股更加隐秘、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势力,如同附骨之疽,时隐时现。

那是“烬羽”,或者与“烬羽”相关的人。

有好几次,在他们最困难、几乎要暴露行迹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巧合”。比如,前方的险路上,不知被谁清理了拦路的巨石和荆棘;比如,宿营时,会在附近发现用石头压着的、用油纸包好的金疮药和盐巴;甚至有一次,在他们即将误入一处当地山民都视为禁地的、传说有“山魈”出没的死亡峡谷前,发现了一枚用树枝插在路口的、刻着简易禽鸟图案的木片,箭头指向另一条安全的小径。

这些“帮助”看似善意,却让赵佑和部下们毛骨悚然。对方显然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却始终不露面。是保护?是监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赵佑曾尝试设下陷阱,想引出暗中之人,但对方极其警觉,从未上钩。他也曾让部下留意是否有特殊标记或人物,除了那简单的禽鸟图案,一无所获。

“影”……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似乎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这种被人暗中窥视、命运仿佛仍被一只无形大手拨弄的感觉,让赵佑在疲惫和伤痛之外,更添了一份沉重的压抑和警惕。

但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暗中窥伺的目光如何令人不适,南下的脚步从未停止。支撑他们的,除了求生的本能,还有对“云雾山”那个汇合点的期盼,以及对未来的、渺茫却不肯熄灭的希望。

八月初三,在经过近两个月的艰难跋涉,穿越了不知多少座无名山峰,淌过了不知多少条无名溪流后,赵佑一行十一人(又有一人在穿越一处险峻悬崖时失足坠亡),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黔中腹地的“云雾山”区域。

眼前群山巍峨,云雾缭绕,古木参天,果然人迹罕至,地势险要至极。按照与灰鹞的约定,汇合地点应在山中一处名为“燕子坳”的地方,那里有一处猎户遗弃的木屋。

又花费了三日功夫,在莽莽山林中摸索,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被瀑布和藤蔓遮掩的山坳里,找到了那间几乎要倒塌的破旧木屋。木屋显然已废弃多年,周围并无近期人活动的痕迹。

灰鹞他们……还没到?还是出了意外?

赵佑心中一沉。他强打精神,命令部下清理木屋,在周围险要处布下暗哨,暂时在此安顿下来,等待其他队伍。

等待的日子,度日如年。山中秋意渐浓,早晚已有寒意。存粮再次告罄,只能靠打猎和采集为生。更让人焦虑的是,约定的三个月时间,已过去大半。若灰鹞他们不能按时抵达,是继续等?还是……

就在赵佑几乎要绝望,准备派人沿来路寻找,或者另做打算时,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转机出现了。

并非灰鹞,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傍晚,赵佑正坐在木屋前,用一块磨刀石仔细打磨“承影”剑的锋刃。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染成金红,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

忽然,负责警戒的哨兵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

赵佑霍然起身,按剑望去。只见山道转弯处,一个穿着破烂苗人服饰、背着一个巨大背篓、身形佝偻的老者,正拄着一根竹杖,颤巍巍地朝木屋方向走来。老者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皱纹和泥垢,看不出具体年纪,只有一双眼睛,在蓬乱的头发下,偶尔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光。

是山民?还是……

赵佑打了个手势,部下们立刻隐蔽,刀剑出鞘,弩箭上弦。

那老者似乎并未察觉危险,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到木屋前不远处的溪水边,放下背篓,取出一个破碗,蹲下身舀水喝。喝了几口,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似乎无意中扫过木屋方向,然后,用沙哑难辨的口音,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山高水长,燕子难归。贵人若等故人,不如先访‘鬼市’。”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赵佑耳中。

赵佑心头剧震!“燕子坳”!“故人”!这老者,绝非常人!他是谁?是“烬羽”的人?还是……知道灰鹞他们下落?

“鬼市”又是什么?

赵佑按住想要冲出去的部下,自己缓步走出,来到溪边,对那老者拱手道:“老人家,您刚才说的‘鬼市’,在什么地方?”

老者似乎这才注意到赵佑,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黄牙:“后生仔,想去‘鬼市’?那可是要命的地方哟。不过……看你这面相,倒是个有造化的。顺着这条溪往下走,出山,见到三棵并生的老槐树往右拐,再走一天,看到有白雾不散的山谷,谷口夜里子时,有灯亮处,便是了。”

说完,他也不再多言,背起背篓,拄着竹杖,颤巍巍地继续沿溪水向下游走去,很快消失在暮色山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佑站在原地,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鬼市”……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去处。但这老者显然知道他们在等“燕子坳”的故人,还特意来指了这么一条路。是新的指引?还是……另一个陷阱?

灰鹞他们逾期未至,凶多吉少。继续苦等,并非良策。这“鬼市”,或许藏着线索,或许……是另一条出路。

“收拾东西。”赵佑转过身,对部下们沉声道,“我们明天出发,去‘鬼市’。”

无论前路是吉是凶,他都必须走下去。这趟西南之行,远未结束。而“鬼市”,或许就是下一个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