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五月二十一,晨。
莽山边缘,无名山谷。
当第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终于刺破终年不散的浓雾,洒落在这片位于莽山西南麓的幽静山谷时,赵佑站在谷口一块巨大的青石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而自由的空气。没有瘴气的甜腥,没有石城的阴冷,只有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湿润,带着劫后余生的鲜活。
身后,灰鹞和仅存的二十八名弟兄,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中已不再是昨日的麻木与绝望。他们刚刚在玄微道长的引领下,从一条极其隐秘、布满了机关和岔道的古老山道中穿出,彻底离开了那座令人压抑的神秘石城和危机四伏的莽山腹地。
玄微道长在将他们带到此处,指明出山路径,并留下一个联络地点和信物后,便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有缘自会再见”。这位老道看似不问世事,但行走于险峻山道如履平地,对山中隐秘了如指掌,显然也绝非寻常人物。
“殿下,我们出来了!”灰鹞激动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虽然对昨夜赵佑独自进入石城、平安归来并带回玉匣黑剑的过程充满疑问,但看到赵佑安然无恙,且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积极的变化,他心中大石落地,只剩下庆幸。
“出来了。”赵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二十多张历经生死、依旧忠诚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感到沉甸甸的责任。他走到灰鹞面前,将他扶起:“灰鹞叔,还有诸位兄弟,一路辛苦了。从今日起,我们……有家了。”
“有家?”众人一愣,不解其意。这里荒山野岭,何以为家?
赵佑没有解释,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灰鹞:“让大家先原地休息,饮水进食。灰鹞叔,你随我来。”
两人走到一旁僻静处。赵佑从怀中取出那个白玉匣,打开,将里面的明黄丝绢密诏取出,递给灰鹞。
灰鹞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瞬间如遭雷击,脸色剧变,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拿不稳那轻飘飘的丝绢!他猛地抬头看向赵佑,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狂喜、以及难以置信:“殿下!这……这是……传国玉玺?!先帝……先帝密诏?!刘大人他……他竟然是……”
赵佑点了点头,示意他噤声,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外泄。刘……皇叔自有安排,江州之事,乃是金蝉脱壳之计。如今玉玺在此,天命在我。但正如父皇所言,需‘忍辱负重,静待天时’。”
灰鹞激动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勉强平复心绪,再次看向那方静静躺在玉匣中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传国玉玺,眼中已是一片赤诚与决绝。他将密诏小心翼翼地折好,交还赵佑,然后重重跪倒,以头抢地:“天佑大赵!臣灰鹞,誓死追随殿下,光复河山,万死不辞!”
“起来吧,灰鹞叔。”赵佑收起玉匣,扶起他,“我们现在人少力微,前路漫漫。当务之急,是寻一处隐秘安全的所在,休养生息,积蓄力量,联络旧部。玄微道长留下了联络方式,我们先去那里,再从长计议。”
“是!殿下!”灰鹞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斗志。
一个时辰后,休整完毕的队伍再次出发。按照玄微道长留下的简陋地图,他们沿着山谷向南,在午后时分,找到了一处位于两山夹峙间的隐秘村落。
村落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依山傍水,屋舍俨然,村民大多以打猎、采药为生,民风淳朴彪悍。当赵佑一行风尘仆仆、携刀带剑地出现时,引起了村民的警惕。但当灰鹞出示了玄微道长留下的、一枚刻有简单云纹的木牌后,村中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猎户立刻迎了出来,态度恭敬地将他们引入村中最大的一处院落安顿,并吩咐村民准备饭食热水。
“小老儿姓石,是这里的村长。道长早已传信,让好生接待诸位贵客。此处偏僻,少有人来,诸位但住无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老村长言语不多,但安排得井井有条,显然并非普通山民。
赵佑谢过,心中明白,这里恐怕也是司空家族或“烬羽”经营的一处秘密据点。也好,至少暂时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在这处名为“石泉村”的隐秘之地安顿下来。灰鹞的伤势得到了更好的医治,其他伤员也逐渐恢复。赵佑则闭门不出,除了熟悉那柄名为“承影”的黑剑,便是反复研读父皇的密诏,思考着下一步的打算。
“承影”剑看似朴实无华,但入手极沉,舞动时几乎无声,剑锋之利,可轻易斩断普通铁剑。更奇特的是,当他静心凝神,试图以心神沟通剑身时,隐隐能感觉到剑中似乎蕴藏着一股极其庞大而内敛的力量,只是如今的他,还无法引动分毫。他知道,这绝非一柄凡剑。
而传国玉玺的存在,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它代表着正统,代表着大义名分,但也意味着一旦消息泄露,将会引来无数贪婪和杀机。必须妥善保管,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轻易示人。
第五日,赵佑将灰鹞和几位较为稳重的头目召到房中。
“我们在此已休整数日,伤势大体无碍,不宜久留。”赵佑开门见山,“石泉村虽好,但并非久居之地。我们需尽快离开,寻找一处更加稳固、也更适合发展的根基之地。”
“殿下所言极是。”灰鹞点头,“只是……天下之大,何处可去?朝廷画影图形,各地盘查甚严。江南是回不去了,北边是残锋和李玄礼的地盘,西边是蜀道艰难,东边是海……”
“去西南。”赵佑的手指,点在了简陋地图上,莽山更西南的方向,“黔中、滇南之地,山高林密,夷汉杂处,朝廷控制薄弱。且那里矿产丰富,可资军需。当年……似乎也有忠于父皇的旧部流落彼处。”
“西南?”灰鹞眼睛一亮,“不错!那里确实天高皇帝远,且有险可守!只是,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
“所以我们不能大队行动。”赵佑道,“化整为零,分批南下。灰鹞叔,你带几个伤势较重的弟兄,持玄微道长的信物,设法联络我们在江南可能残存的暗桩,以及……看看能否找到皇叔留下的线索。其余人,分为三队,由你指定可靠头目带领,约定在黔中某处汇合。我……”他顿了顿,“我带一队,走最隐秘的路线先行。”
“不可!殿下岂可亲身犯险!”灰鹞急道。
“正因我是目标,才更需隐蔽行事。”赵佑语气坚决,“大队人马行动,目标太大。分散而行,反而安全。况且……”他拍了拍腰间的“承影”剑,“我有此剑傍身,又有父皇在天之灵护佑,不会有事的。”
见赵佑心意已决,灰鹞知道劝不动,只得郑重应下:“末将遵命!只是殿下务必小心!约定何处汇合?”
赵佑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就这里吧,黔中‘云雾山’。据说那里地势险要,人迹罕至。我们以三个月为期,无论各队是否到齐,都在云雾山汇合。”
“云雾山……末将记下了!”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赵佑将队伍中最为机警悍勇、且伤势较轻的十人编入自己麾下,又向石村长讨要了西南方向的山路图和一些必要的补给。
临行前夜,赵佑独自站在村外的小河边,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和远处莽莽苍苍、仿佛没有尽头的群山,心中百感交集。
从天启逃亡,到太湖藏身,再到江州惊变,天目山血战,莽山奇遇……这一路走来,险死还生,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遗产”。他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童,被迫迅速成长,如今更是肩负起传国玉玺和“承影”剑,背负着无数人的期望和血仇。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手中已握有力量,心中已点亮明灯。
“父皇,母后,萧然叔叔,刘……皇叔……”他低声自语,“你们看着吧。佑儿,会走下去的。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会走下去。直到……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他握紧了腰间的“承影”剑柄,剑身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温热,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赵佑带着十名精心挑选的死士,与灰鹞等人洒泪而别,悄然离开了石泉村,沿着蜿蜒的西南山道,消失在了茫茫的晨雾与群山之中。
石泉村村口,老村长石老汉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然后转身回到屋中,取出纸笔,写下寥寥数语,绑在信鸽腿上,扬手放飞。
信鸽振翅,飞向东北方向,那里,是莽山深处,归藏石城的方向。
新的征程,已然开始。命运的漩涡,将把这个携带着惊天之秘的少年,推向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天地。而整个天下的格局,也必将因他的选择与行动,掀起新的、无法预测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