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借刀杀人

江州巡抚行辕,密室。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密室之内,只有一盏孤灯摇曳,将刘文正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他面前的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那枚从荒岛溶洞尸骸旁找到的、锈迹斑斑的燕翎卫令牌残片;几张描绘了荒岛作坊和沉船现场的精细草图;以及一份刚刚由幕僚整理好的、关于苏州顾家与这处秘密据点关联的密奏草稿。

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大人,”幕僚垂手肃立一旁,声音压得极低,“所有物证均已勘验完毕。那具尸体,经顾家旧仆暗中辨认,确系顾家外院管事顾三无疑。其致死之伤,是后心一处极深的刀伤,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被高手所杀。溶洞中的尸骸,经仵作初步查验,死亡时间至少在半年以上,死因多为饥饿、窒息及……自相残杀。其中几具尸骸的骨骼上,有长期佩戴镣铐的磨损痕迹,很可能是被强迫在此劳作的工匠或囚徒。”

刘文正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冷的令牌残片,目光幽深:“也就是说,这处作坊,至少在半年多前就已存在,并且很可能是由顾家提供资金和掩护,前朝余孽提供技术和人力,共同经营。后来不知因何缘故——可能是内讧,也可能是被灭口——作坊被废弃,所有人死于非命。而顾家覆灭后,这顾三不知为何逃到此处,也被人杀了灭口。”

“大人明鉴。”幕僚点头,“种种迹象表明,顾家与前朝余孽勾结之深,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私造兵器,图谋不轨,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是将此案坐实,不仅顾家罪上加罪,死有余辜,更能借此牵连出一大批与顾家有旧的官员和世家!”

“坐实……”刘文正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为什么要坐实?”

幕僚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顾家已倒,人已死绝,再踩上一万只脚,又有何用?”刘文正放下令牌,目光如刀,看向幕僚,“这桩案子,是个机会。一个……借刀杀人的好机会。”

“借刀杀人?”幕僚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大人的目标是……”

刘文正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书案上一份名单的某个名字上。那名字,赫然是“扬州盐运使,赵德昌”。

赵德昌,扬州盐运使,掌控江南盐政命脉,是朝中某位亲王的钱袋子,也是扬州盐商总会的最大保护伞。此人贪婪跋扈,与顾家素有勾结,但在顾家倒台时,却因朝中有人庇护,且行事谨慎,未留下明显把柄,得以安然无恙。刘文正早就想动他,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和罪名。

“赵德昌与顾家往来密切,顾家走私盐茶、倒卖漕粮,多有赵德昌暗中庇护。这私造兵器之事,虽无直接证据指向赵德昌,但……若说顾家所做之事,赵德昌毫不知情,谁信?”刘文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阴冷的杀意,“况且,这荒岛作坊所需的铁料、煤炭,从何而来?很大一部分,恐怕就是通过赵德昌掌控的盐船,夹带私运进来的!”

幕僚眼睛一亮:“大人高见!只要我们将这私造兵器的罪名,巧妙地与赵德昌联系起来,哪怕没有铁证,也足以让陛下震怒,让朝中那些保他的人,不敢再开口!届时,赵德昌必死无疑!扬州盐政这块肥肉,就能落到我们手中!”

“不仅如此。”刘文正目光扫过名单上另外几个名字,“还有苏州织造太监李莲英、杭州知府孙有道……这些人,都与顾家瓜葛甚深,且都是李玄胤安插在江南的耳目和爪牙。正好借此机会,一并清理!”

“可是……”幕僚有些迟疑,“此案关系重大,若没有确凿证据,恐怕难以服众,甚至会引来陛下猜疑……”

“证据?”刘文正冷笑一声,拿起那份密奏草稿,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发出橘红色的光芒,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在这江南之地,本官说什么是证据,什么就是证据。至于陛下的猜疑……北境战事正紧,李玄胤需要江南的钱粮,更需要一个‘能干’的臣子替他稳住后方。只要我们把该交的钱粮交上去,再递给他一把足够锋利、能砍掉他几个不听话的爪牙的刀,他又怎会在意这把刀,是不是沾了点无辜者的血?”

幕僚看着火盆中跳跃的火焰,心中一寒,随即深深躬身:“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佩服。属下这就去安排,定让这‘证据’,天衣无缝!”

“去吧。”刘文正挥了挥手,“记住,要快。北境的战事,不会一直胶着下去。我们要在李玄胤抽出手来之前,把江南这潭水,彻底搅浑,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到手。”

“是!”

幕僚躬身退下,密室中只剩下刘文正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窗外,江州城一片沉寂,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荡。

借刀杀人。这把刀,是李玄胤给的“尚方宝剑”,也是这荒岛血案引出的“罪证”。他要借这把刀,砍掉李玄胤在江南的耳目,砍掉那些碍事的绊脚石,也要砍出一条通往“复国”大业的血路。

至于那些死在荒岛上的冤魂,那些即将被牵连的无辜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历史的尘埃,终将掩盖一切鲜血与罪恶。

“报——”密室外传来亲随低沉的声音。

“讲。”

“大人,那个渔民王二……死了。”

刘文正眉头微皱:“怎么死的?”

“是……是自杀。用藏在鞋底的碎瓷片,割断了喉咙。发现时,血已流干。”

刘文正沉默了片刻。王二……这个引出荒岛秘密的关键人物,也成了这场阴谋的牺牲品。是灭口?还是……他自己也知道,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知道了。处理干净,就说……是畏罪自杀。”刘文正淡淡道,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

“是。”

亲随的脚步声远去。刘文正关上窗户,将寒冷与黑暗隔绝在外。他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崭新的奏折上,开始书写。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臣,江南巡抚刘文正,谨奏:臣奉旨清查江南,于太湖荒岛发现前朝余孽私造兵器之秘密巢穴,缴获兵甲、炉具无数,并尸骸数十具。经查,此巢穴与已伏法之苏州顾家关联甚密,且有证据指向扬州盐运使赵德昌、苏州织造太监李莲英等官员,或与之有染,暗中庇护,图谋不轨……臣恳请陛下圣裁,将一干人等,革职查办,以正国法,而安民心……”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这封奏折一旦发出,江南官场,必将迎来一场比顾家倒台更加猛烈的地震。

而刘文正,这个被江南士林称为“刘青天”的巡抚,将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和鲜血,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也走向那未知的、充满危险的命运。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鬼魅,正悄然笼罩着这座沉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