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冬日,水天一色,灰蒙蒙的,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湿冷。寒风掠过水面,掀起层层白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数艘水师战船,呈战斗队形,劈波斩浪,向着西山岛西南方向那片以暗礁密布、航道凶险著称的水域驶去。主舰船头,刘文正一身青色官袍,外罩玄色披风,按剑而立,神色凝重。他身旁,是几名全副武装的水师将领和幕僚,那名报信的渔民王二则被两名兵丁看管着,缩在船舱一角,瑟瑟发抖。
“大人,前方就是‘鬼见愁’水域了。”一名水师参将指着前方一片犬牙交错的礁石群,神色紧张,“此处暗礁林立,水流湍急,稍有不慎便有触礁沉没之险。且常年大雾弥漫,船只极易迷失方向。那王二所指的荒岛,便在这片水域深处。”
刘文正极目远眺,只见前方水汽蒸腾,雾气缭绕,能见度不足百丈。嶙峋的礁石如同怪兽的獠牙,在雾中若隐若现,令人望而生畏。
“让各船减速,小心行驶。派两艘小船在前探路,用长竿测量水深。”刘文正沉声下令。
“是!”
船队缓缓驶入迷雾之中,四周顿时一片死寂,只有水流撞击礁石的轰鸣声和船桨划水的哗哗声。雾气湿冷,粘在身上,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不安。
那王二似乎对这片水域颇为熟悉,在兵丁的催促下,战战兢兢地指引着方向。船队在迷宫般的礁石群中艰难穿行,好几次都险些撞上水下暗礁,险象环生。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雾气稍淡,一座黑黢黢的岛屿轮廓,渐渐显露出来。那岛屿不大,却地势险峻,四周皆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一处狭窄的、被乱石遮掩的浅滩,可以勉强登陆。
“大人,就是那里!”王二指着那处浅滩,声音发颤,“那……那岛上有个山洞,里面……里面就是他们造兵器的地方!”
刘文正目光锐利,仔细观察着岛屿。岛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一片死寂,看不出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但他敏锐地注意到,在那浅滩附近的乱石中,似乎散落着一些被潮水冲上岸的、黑乎乎的木屑和碎布。
“靠岸!”刘文正下令。
战船在浅滩外抛锚,放下数艘小艇。刘文正在数十名精锐水师的护卫下,登上小艇,向浅滩划去。
踏上荒岛,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海腥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扑面而来。脚下的沙滩上,散落着不少烧焦的木炭、破碎的陶片,甚至还有几块扭曲变形的、疑似金属残片的东西。
“大人,您看!”一名水师士兵从乱石中捡起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呈了上来。铁片边缘有明显的打磨痕迹,形状奇特,绝非自然形成。
刘文正接过铁片,入手沉重,心中一动。这铁片的材质和工艺,绝非民间私铸兵器所能及,倒像是……军中制式兵器的残片!
“搜!仔细搜!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刘文正沉声道。
水师士兵们立刻散开,对浅滩及周边区域展开搜索。很快,更多的发现接踵而至:半截断折的弩箭箭杆、一片烧焦的、印有模糊狼头图案的皮甲残片、甚至……几块散落在岩石缝隙中、已经发黑的人骨!
“大人!这里有个山洞!”一名士兵在悬崖底部发现了一个被乱石半掩的洞口。
刘文正快步上前。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浓烈硝烟和腐臭的气味从洞中涌出,令人作呕。
“点火把!进去看看!”刘文正命令道。
两名手持火把的士兵率先钻入洞中,刘文正紧随其后。山洞初入狭窄,但前行数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内怪石嶙峋,钟乳石倒悬,地面却异常平整,显然是经过人工修整。
然而,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溶洞中央,赫然摆放着几座已经坍塌、烧得焦黑的土炉,旁边散落着大量煤渣、废铁和破碎的陶范!四周的石壁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这……这是……炼铁炉!”一名对兵器制造略知一二的幕僚失声惊呼,“而且看这规模,绝不是小打小闹!这至少能同时打造数十件兵器!”
刘文正的心猛地一沉。私造兵器,是诛九族的大罪!而且,看这炉子的规模和工艺,绝非普通山匪或私盐贩子所能为!这背后,必然有一股强大的、有组织的势力!
“继续搜!”刘文正的声音有些发紧。
士兵们举着火把,在洞内仔细搜寻。很快,他们在溶洞深处发现了一处被巨石封死的岔洞。几名力士用铁钎撬开巨石,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岔洞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地上散落着数十具已经腐烂、只剩白骨的尸骸!尸骸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伸着手臂,仿佛在挣扎呼救,显然是被活活困死在这里的!在尸骸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刀剑、断裂的锁链,以及……几块与前朝“燕翎卫”令牌极为相似的金属残片!
“大人!您看这个!”一名士兵从一具尸骸旁捡起一枚虽然锈蚀严重、但依稀可辨的铜牌,呈给刘文正。
刘文正接过铜牌,用袖子擦去表面的污垢。铜牌上,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和半个残缺的“燕”字,赫然映入眼帘!
燕翎卫!果然是前朝余孽!而且,看这情形,这里曾是一处秘密的兵器作坊,但不知为何,发生了变故,里面的人全部死在了这里!
“报!”洞外传来一名士兵急促的呼喊声,“大人!我们在岛的另一侧,发现了一艘搁浅的破船!船上……船上有一具尸体,看样子刚死不久!”
刘文正心中一凛,立刻转身出洞。在士兵的带领下,他来到岛屿背风面的一处隐蔽海湾。一艘半沉的小型海船斜斜地搁浅在礁石上,船身破损严重,显然经历过剧烈的碰撞。船舱内,一具身着黑衣的尸体倒卧在血泊中,尸体已经僵硬,但面容依稀可辨。
“是他!”刘文正身后的幕僚忽然低呼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惊骇,“大人,此人……此人是苏州顾家的一名外院管事!名叫顾三!顾家被抄家时,此人下落不明,没想到……死在了这里!”
苏州顾家!私造兵器!前朝余孽!这几个词在刘文正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苏州顾家,不仅贪墨漕粮、勾结北狄,还暗中与前朝余孽勾结,在这太湖荒岛上私造兵器,图谋不轨?!而眼前这艘船,这具尸体,说明顾家覆灭后,有漏网之鱼逃到了这里,但不知为何,也死在了这里!
“大人,这……”幕僚看向刘文正,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恐惧。如果此事属实,那牵扯就太大了!顾家虽然已倒,但其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若是深挖下去,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刘文正脸色阴沉,目光在荒岛、沉船、尸体和那神秘的溶洞之间来回扫视。这一切,看似合理,却又透着太多的巧合和诡异。王二的“误入”,荒岛的“发现”,顾家管事的“尸体”……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引导着他们,一步步揭开这个“秘密”。
是陷阱吗?如果是,目的是什么?借刀杀人?还是……栽赃陷害?
“立刻封锁全岛!所有发现之物,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泄露半点风声!”刘文正当机立断,厉声下令,“将这具尸体,还有洞中发现的令牌、尸骸,全部带回江州!严加看管!”
“是!”
“另外,”刘文正目光冰冷地看向那名报信的渔民王二,“将此人,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审!”
“是!”
刘文正站在荒凉的海滩上,任凭寒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他望着眼前这片充满了死亡与秘密的荒岛,心中没有破获大案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更深的疑虑和警惕。
顾家已倒,这处秘密作坊显然也已废弃多时。是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将这一切重新翻了出来?是那个神秘的面具人?还是……另有其人?
这太湖的水,果然深不见底。这看似偶然的发现,或许,正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回航!”他沉声下令。
船队缓缓驶离荒岛,重新没入茫茫的雾霭之中。荒岛依旧孤寂地矗立在太湖深处,守护着它那些不为人知的、血腥的秘密。而一场由这荒岛引发的、席卷整个江南官场的轩然大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