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北境的寒风裹挟着雪粒,越过燕山,给繁华富庶的江南也带来了一丝肃杀的寒意。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江州乃至整个江南官场的人心。
就在这一天,一道由江南巡抚刘文正六百里加急发出的奏折,如同一道惊雷,重重劈在了刚刚因年节将至而稍显松懈的朝堂之上,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奏折内容并不长,但字字诛心,如同淬毒的匕首:
“……臣奉旨清查,于太湖荒岛查获前朝余孽私铸兵器之秘窟,得兵甲数千,尸骸数十。经查,此窟与已伏法之苏州顾家关联甚密,其所需铁料、炭薪,多由扬州盐运使赵德昌庇护之盐船夹带私运;其工匠隐匿、消息传递,多得苏州织造太监李莲英暗中庇护;杭州知府孙有道,更曾收受顾家重贿,为其遮掩行迹……此数人,身为朝廷命官,竟与前朝余孽、不法商贾勾结,私造军械,图谋不轨,实乃罪大恶极,人神共愤!臣恳请陛下圣断,将此等蠹虫,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奏折之后,附有“确凿”物证:从荒岛秘窟中缴获的、带有顾家标记的货箱残片;几封字迹模糊、但经“笔迹专家”鉴定为赵德昌、李莲英“手书”的密信抄件;以及顾家账房先生“死前”留下的、记录着向孙有道等人行贿数额的“秘账”一页。
人证物证,“确凿”无疑。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扬州盐运使赵德昌,那可是掌控江南盐政、富可敌国、且在朝中根深蒂固的人物!苏州织造太监李莲英,更是宫里某位权势滔天的大太监的干儿子,是皇帝安插在江南的耳目!杭州知府孙有道,也是江南士林的领袖人物之一!
这三个人,随便哪一个,都是跺跺脚江南都要抖三抖的角色。如今,竟被一个小小的江南巡抚,一纸奏折,全部参劾,罪名还是最不可饶恕的“私通前朝、图谋不轨”!
是刘文正疯了,还是这江南的天,真的要变了?
腊月二十五,皇帝的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从战火纷飞的北境前线传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巡抚刘文正所奏,情词恳切,证据确凿。扬州盐运使赵德昌、苏州织造太监李莲英、杭州知府孙有道,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与前朝余孽、不法商贾勾结,私造军械,罪大恶极!着即革去官职,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其家产,一并抄没!江南一应事务,暂由巡抚刘文正全权处置!钦此!”
圣旨一下,江南哗然!
谁也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雷厉风行,甚至没有给赵德昌等人任何申辩的机会,就直接下令锁拿!这背后,固然有刘文正“证据确凿”的缘故,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北境战事吃紧,皇帝需要江南的钱粮,更需要一个绝对听话、能为他稳住后方的能臣。刘文正这把刀,够快,够狠,正好用来砍掉那些不听话、甚至可能怀有二心的“旧势力”。至于这些人是否真的“私通前朝”,在皇帝的雷霆怒火和北境的战事压力面前,已经不重要了。
腊月二十八,就在家家户户准备过年的时候,一场血腥的清洗,在江南三地同时展开。
扬州,盐运使司衙门。
往日门庭若市、威风八面的盐运使衙门,此刻被数百名顶盔贯甲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刘文正亲自坐镇,手持尚方宝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官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衙门,将正在花厅与几名盐商饮酒作乐的赵德昌当场拿下。
“刘文正!你敢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赵德昌又惊又怒,挣扎着嘶吼。
“赵大人,”刘文正冷冷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本官奉旨拿人,只认王法,不认人。你若有冤情,到了京城,自有三司为你做主。带走!”
官兵们不由分说,将赵德昌套上枷锁,拖了出去。与此同时,另一队官兵冲入赵府,查抄家产。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一箱箱、一车车地往外搬,堆积如山。赵府家眷哭喊连天,围观的百姓却是拍手称快——赵德昌在扬州横行霸道、盘剥盐商、欺压百姓,早已是天怒人怨。
苏州,织造局。
平日里连知府都要礼让三分的织造太监李莲英,此刻却像一只丧家之犬,蜷缩在织造局后堂的角落里,面如死灰。几名锦衣卫缇骑手持铁尺锁链,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李公公,奉旨拿人,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锦衣卫百户声音冰冷。
“咱家……咱家要见干爹!咱家要见皇上!”李莲英尖声叫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皇上在北境打仗,没空见你。至于你的干爹……”锦衣卫百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带走!”
杭州,知府衙门。
知府孙有道正在书房中奋笔疾书,准备写奏折为自己辩白。然而,奏折才写了一半,书房门就被砰的一声踹开。刘文正手下的亲兵一拥而入,将这位素有“清名”的知府大人,从椅子上直接拖了下来。
“刘文正!你这个奸臣!你这个酷吏!你构陷忠良,不得好死!”孙有道破口大骂,风度全无。
“忠良?”刘文正缓缓走进书房,捡起地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奏折,扫了一眼,随手撕碎,“孙大人,你若真是忠良,就不会收受顾家那十万两白银,更不会为他们的私盐船大开方便之门。这江南的‘忠良’,未免也太值钱了些。”
孙有道脸色惨白,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短短三日之内,江南三位权势熏天的大员,相继落马。其家产被抄没,亲信党羽被清洗,牵连的官员、士绅、商贾,不下百人。江南官场,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然而,就在这一片肃杀之中,刘文正的声望,却在民间和部分“清流”士林中达到了顶峰。“刘青天”的名号,响彻江南。百姓们拍手称快,称颂他铁面无私,为民除害。那些与赵德昌、孙有道等人有旧怨的官员和士绅,更是暗中叫好,甚至主动向刘文正靠拢。
腊月三十,除夕。
江州巡抚行辕,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肃穆。
后堂密室,刘文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书案上,没有美酒佳肴,只有一壶清茶,几样简单的点心,和一叠厚厚的卷宗。
窗外,隐约传来城中百姓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但在这间密室里,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刘文正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苦涩。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关于赵德昌等人被抄家后的财产初步统计清单上。
数字惊人。赵德昌一人的家产,折合白银竟高达八百万两!李莲英、孙有道等人的家产加起来,也有近五百万两!这还不算他们隐匿在各地的田产、商铺。
一千三百万两白银!这几乎是江南一年税赋的一半!这些蠹虫,这些年来,到底吸了多少民脂民膏!
刘文正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杀意。这些人,死有余辜。
但他心里清楚,这巨额财富,真正能上缴国库、用于北境战事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其余的,早已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流入了“天目山”,流入了“复国”大业的秘密金库。还有一部分,则用来打点朝中那些“自己人”,以及收买江南各地的官员,巩固他的权力基础。
借刀杀人,一箭双雕。既除掉了政敌,巩固了权力,又为“复国”大业筹集了巨额资金。这本是一步妙棋。
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有一丝莫名的沉重。
那些死在荒岛上的工匠,那些被牵连入狱、家破人亡的无辜者,那些在抄家中被波及的百姓……他们的血,是否也染红了这份清单上的数字?
“大人。”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幕僚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天目山,‘先生’的回信。”
刘文正接过密信,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苍劲有力:
“刀甚利,甚好。然,刀可杀人,亦可伤己。慎之,慎之。北境战事,将有大变。静待。”
“北境将有大变?”刘文正眉头微皱,看向幕僚,“北边有新的消息?”
“有。”幕僚低声道,“据北边传来的密报,北狄黑狼部大汗阿史那莫顿,近日突然收缩兵力,停止了对幽州的进攻,似乎在等待什么。另外,有传言说,北狄王庭内部,几位王子为争夺汗位,矛盾激化,阿史那莫顿的地位不稳。还有……据说,有一支神秘的队伍,近日出现在北狄后方,袭击了他们的粮草辎重。身份不明,但战力极强。”
“神秘队伍……”刘文正心中一动。是北狄内部的反对势力?还是……朝廷的奇兵?亦或是……那个神秘的面具人背后的力量?
“先生让我们‘静待’。”刘文正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那就等吧。江南这边,该清理的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该‘安抚’人心,‘恢复’生产了。毕竟,北境打仗,还需要江南的钱粮。戏,总要做全套。”
“是。”幕僚躬身道,“另外,那个王二……他的家人,已经安顿好了。给了五百两银子,送他们去了外地。”
“嗯。”刘文正点了点头,神色淡漠,“做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是。还有一事……那个面具人,最近在江州城附近,又出现了。”
刘文正猛地抬头:“哦?在哪里?”
“在……在赵德昌被抄家的当晚,有人看见一个黑影,出现在赵府附近的一座酒楼房顶,远远地看着官兵抄家。等我们的人追过去时,已经不见了。”
“赵府……”刘文正目光闪烁,“他在看什么?是想看看赵德昌的下场?还是……另有所图?”
“属下不知。但他似乎……并没有与我们为敌的意思。”
“没有为敌,不代表是朋友。”刘文正冷冷道,“继续查。一定要弄清楚他的身份和目的。”
“是。”
幕僚退下后,刘文正独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远处,江州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如同天上的星辰,璀璨,却又遥远而冰冷。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但刘文正知道,这新的一年,绝不会是平静的一年。北境的战事,朝堂的博弈,江南的暗流,以及那个神秘的面具人……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他,正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静待……”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关上窗户,将寒冷与黑暗隔绝在外。密室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幽灵,正悄然注视着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