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公孙胜目光转向唐斌,语气转沉:
“我师修为高绝,已然到了道家‘伏丹火’之境,可他三年前和龙虎山当代天师有过一面之缘,回来之后只说对方‘羽化有日,尘世天人’。”
唐斌暗自咂摸着‘天人’这两个字,不动声色问道:
“这么说来,这龙虎山天师是个有真手段的?”
公孙胜微微颔首:
“天师府历代天师皆受朝廷敕封,享一品爵禄。可当代天师能稳坐龙虎山,令符箓三宗俯首,靠的可不仅仅是朝廷的恩宠。
这位玄靖天师(避讳,请见谅)九岁嗣教,时值仁宗年间,天下瘟疫横行,百姓十室九空。他驾云亲往东京汴梁,设下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踏罡步斗,仗剑祈禳,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终借九天玄雷劈开疫瘴,救万民于水火。
自此“玄靖天师”之名震动朝野,仁宗亲赐‘三天辅元护国玄靖真君’金匾,悬于天师府三清殿上。”
唐斌听到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心中一动,这可算是水浒故事的起点了,前世看水浒的时候本来以为那骑牛的小天师只是昙花一现,谁能想到这般厉害啊。
说到这里,公孙胜忽压低声音:
“后来那玄靖天师还曾孤身持三五斩妖雌雄剑入鄱阳湖,三日三夜,雷火交加,将湖中为祸千年的翻江夜叉、覆海大圣等十大‘叩本真’境妖物尽数诛灭。
湖水接连三日为之大赤,有百姓于岸边拾得妖鳞如甲,大者逾丈。
从此之后,符箓三宗掌教亲赴龙虎山,奉其为‘符箓共主’,掌管三山符箓。”
唐斌叹了口气:
“如此道法,岂非神仙中人?”
公孙胜摇头苦笑:
“神仙中人虚无缥缈,终究看不见摸不着。可这位玄靖天师一力创制的‘正一雷法’,却是实打实的有移山覆海之力啊!
更遑论这些年其以一人之力力压儒释两门,就连近些年来屡屡出大儒的儒门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是以其人虽深居龙虎山,然其一言一行,足以牵动天下道门风向。钱求仁若真能攀附天师府,哪怕借得半句法旨,我等贸然动手,恐如蚍蜉撼树矣。”
公孙胜一番言语说罢,周围一时安静下来。
移山覆海、诛灭千年大妖、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救万民于水火……
这等手段,已经不是“高人”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行走于人间的真仙。
要是钱求仁真能攀附上这等存在,别说报仇了,便是回雁峰这三百余弟兄的性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
良久,唐斌缓缓开口:
“这么看来,大宋官府这碗水可不浅呐。”
文仲容也叹道:
“小弟当年在边军的时候,也曾听闻过‘玄靖天师’的名号。
边军中有传言,说这位天师曾一剑斩断阴山妖脉,令北地妖魔百年不敢南侵。当时只当是乡野传闻,不想竟是真的。”
崔野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明白事情棘手,黑脸上满是焦躁:
“要是这么说,咱们这仇便报不得了?难不成要等到那狗官老死?”
“不是报不得。”
唐斌摇了摇头,目光却渐渐坚定起来:
“不过是不能再像先前那么莽撞了,这些贼厮本就到处勾连一气,咱们也得好生准备才是。”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公孙胜,神色间带了几分郑重:
“贤弟,唐斌心头一直有些疑问,只是涉及到了尊师罗真人,不知当问不当问?”
公孙胜拂尘一摆,坦然道:
“兄长但问无妨!我等既为兄弟,何须甚么避讳?”
“之前听贤弟言语间的意思,尊师罗真人似乎并不在这符箓三宗之中,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什么隐情?”
唐斌顿了顿,略一斟酌,再次开口:
“若是涉及尊师私密渊源,贤弟却也不必为难。”
公孙胜闻言,却是摇头轻笑,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之色:
“兄长多虑了,此事倒也不是甚么不可说的隐秘。
我师罗真人,本是正一道脉嫡传,若论根脚,与龙虎山张天师一系同出玄门,皆奉太上为祖。
不过我师尊自幼性情疏阔,不喜欢世情羁绊,虽修的也是正一法箓,却从不以符箓三宗弟子自居,也没有受过朝廷半纸敕封、半寸紫衣。”
他抬头望向远山云霭,声音沉了几分:
“师尊常言:
‘道法自然,岂在符章?心通天地,何须印绶?’
他早年便离了宗门,云游四海,访名山、涉大川,餐霞饮露,炼气修真。因他行事飘忽,不拘俗礼,同道中人多敬称其为‘逍遥散人’,取的是《庄子》‘逍遥游’之意,谓其心游物外,法随自然。”
公孙胜说到此处,语气中透出几分傲然:
“要是论修为境界,我师三十年前便已至道家中品‘伏丹火’之境。
彼时他于二仙山山巅结庐,夜观星斗,昼采日精,龙虎交媾于丹鼎,铅汞伏炼于黄庭,早已紫府洞开。
如今距那阴神夜谒、乘月游霄的‘游霄景’境界,只怕已非一步之遥,而是触手可及了!
呵!至于那张家天师所谓‘人间天人’,我师难道就当真弱于他么!?”
他略作停顿,目光微凝:
“只是师尊向来低调,从不与人争锋罢了。
他曾笑言:‘修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何必显山露水,惹来红尘纷扰?’故而世间知其深浅者,也是寥寥无几。”
唐斌听得心神微动,不由追问:
“如此说来,罗真人对而今符箓三宗的做派,颇不以为然?”
公孙胜颔首,语气转冷:
“师尊平生最重道心二字,我二仙山一脉向来推崇‘道在人心,不在山门;法在济世,不在符箓’之言。
而今三宗弟子,多耽于朝廷敕封、香火供奉,画符念咒只为权贵驱邪,设坛建醮但求金银满斛,早已失了道家济世度人的本心了!”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
“昔年我随师云游,曾见龙虎山道士以遁甲法为豪商镇宅,茅山法师以禳星术替权贵延寿,阁皂山弟子以度亡科仪敛取百姓血汗钱。
祖师符箓竟成交易之物,太上道法沦为权势之奴。师尊每见此景,常扼腕叹息:
‘此非道也,乃术也;非度人也,乃自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