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全真渊源

唐斌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尊师罗真人与道门符箓三宗,并非同路人了?”

公孙胜闻言,将手中松纹古定剑轻轻搁在膝上,正色道:

“岂止不是同路!

我师尊虽也是出身正一道门,早年亦曾参详三山符箓,却早已自辟蹊径,另走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他所修之法,不重符箓形制,不依科仪繁文,但求丹心合天地,龙虎贯阴阳。

我曾见他于风雪夜中,见饥民瑟缩破庙,只指诀一引,便唤来三尺青霞护住周身;亦曾见他在河东旱魃为虐、赤地千里时,以剑为笔,凌空书篆,顷刻间召得甘霖普降,润泽万物——皆是信手而为,浑然天成,哪需什么朱砂黄纸、步斗踏罡那等繁琐做派!?”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不过说来也是惭愧,我作为弟子,却是学艺不精,直到今日还要依靠符箓科仪,不曾学得我师道法皮毛,哎!”

唐斌听到丹心两个字,下意识忽略了公孙胜最后一句话,心里猛然间蹦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前世他曾写过一篇小论文,专门系统的梳理了公元十二世纪儒道两家理论与实践的社会影响,当时便是从王喆和朱熹这两位入手分析的。

王喆嘛,在前世有一个更加为人所熟知的名号:全真道教祖师,王重阳。

正是此人,首先明确宣称完全摒弃外丹、符箓,以“性命双修”的内丹法门作为唯一修行路径,并最终把此道推向道教主流。

前世里的唐斌就曾很认真的想过这个问题,任何思潮都是有其发展源流的,全真的那些内丹丹道理论也不可能是是他王喆王重阳一人凭空就能定下来的。

那么再细细究其源流,就只能从北宋以来就出现的内丹术来入手了。

不过前世的唐斌毕竟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对这些东西也只是进行了初步梳理,并没有详细考究。

可今天公孙胜的这一番话,明明白白点出了一个可能性:

这罗真人乃至公孙胜一脉,怕是和以后在道门中大放异彩的全真一派有些关系啊!

可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时代的历史明明和前世已经不一样了,难道说……

唐斌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贤弟方才所言丹心合天地,实在令人心驰神往。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不知此法与当世主流道术,根本差异在哪里呢?”

公孙胜拂尘轻扬,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哥哥此问,直可谓正中关窍!

当今道门符箓三宗乃至兄弟我所行的道法,全都是依科演教,借法通神,虽然看起来威仪赫赫,可终究是假外物而役鬼神。

而我师之大道,却是反求诸己,以人身为鼎炉,精气神为药材,于体内炼就一粒‘金丹’!

此丹成就之时,则天人感应,神通自生,不假符箓而能呼风唤雨,不借箓职而可驱邪缚妖,此即我师丹鼎之要义!”

听到这里,唐斌已然心头雪亮。

他对前世写的那篇小论文还有点印象,在做文献综述的时候确实总结出了“内丹”之说萌芽于魏晋南北朝,滋长于宋的说法。

再结合公孙胜的话,看来这个时候的天下道门仍然还是以符箓斋醮为正统,内丹之术多隐于山林,散见诸派,还没成体系。

要是罗真人所修的果真是此道,且能“指诀引霞”、“凌空书篆”,那其境界恐怕已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他依稀记得前世里全真教所提倡的都是些“性命双修”之类的,这与公孙胜说罗真人“不重符箓形制”、“但求丹心合天地”等说法,那是有点相似的啊!

如果罗真人在此方天地,果真正在符箓正统之外,另辟蹊径,探求内丹性命之学,那他便极可能是开风气之先的巨擘宗师!

后世若有王重阳那般人物横空出世,创教立派,大倡全真之风,其道脉源流,或许正可追溯到罗真人这里!

这其中的承续脉络,虽说在历史上没有考证,可是在道理上却是能说的过去的!

而最为关键的是,他唐斌现在对全真“性命双修”的领悟可能是要高出那未曾谋面的罗真人的。

毕竟,他至少是能够说出什么“性命双修”、“功行双全”这等行话的啊!

虽说这些所谓的‘行话’不过是前世杂览所得的皮毛,放在前世里或许是稀疏寻常,因为至少看过《射雕英雄传》的人对王重阳这个全真派祖师应该是不陌生的。

但“性命双修”这些全真派的行话放在当下这道门仍以符箓外功为主流的时代,不啻为石破天惊之语!

他虽说不知道具体的修炼法诀,但是既然大致明白其纲领宗旨,相当于关键话头已经在手里了。

以后若是能以此与罗真人这等疑似内丹先驱的高道一番攀谈,到时候就算不能谈虚的论玄的,但适当的点出关窍,引发共鸣,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届时,让罗真人生出“此子颇具慧根,悟性超卓”的评语,继而从罗真人那里得到些“提示”什么的,那都是大有可为的啊。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唐斌知道,他身负血仇,想要在这污浊世道中杀出一条血路,仅凭武勇与义气是远远不够的。

对以后的自己来说,超脱凡俗的力量见识,指引迷津、甚至授以真传的关键人物必不可少。

而罗真人恰好就是这么一个人!

去见罗真人,一定要去见罗真人!

当下,唐斌强行压下心中想法,对公孙胜正色道:

“原来尊师竟是这般人物……若非贤弟今日细说,我竟不知红尘之中,尚有如此逍遥真修。

如此人物,正是我辈所求!贤弟,我有一事相求。”

公孙胜忙道:

“哥哥但说无妨。”

唐斌正色道

“为兄不才,白白浪费许多岁月,如今虽对大道茫无所知,然心中也存了几分向慕真诠的痴想。

再加上我等既立誓要在这回雁峰做一番事业,日后难免与三教九流、乃至官府朝廷周旋博弈,若无高人指点迷津,开阔眼界,恐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因此——”

他语气陡然坚决,抱拳当胸,对公孙胜深深一揖:

“愚兄意欲亲往二仙山,拜谒罗真人仙颜!一则当面叩谢真人当年救助乡里、收授二弟之恩德;

二则恳请真人慈悲,容我这俗世莽夫,聆听些许教诲,或能于这茫茫世道中,辨明几分方向。

万望二弟成全,代为引荐!”

这一番话,说得十足诚挚。

公孙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笑道:

“哥哥有此心,正是求道之举!

我师虽云游四海,但二仙山道观乃是其清修之所,每年春秋两季,他老人家必回山静修。若是现下便出发,算算路程到二仙山恰好仲春时节,想必我师正在山中!”

崔野听得热氛,当即大声道:

“大哥要去,俺也要陪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唐斌摇头:

“此番前往,不宜人多。我与二弟同行即可。二弟道法通玄,沿途自有应对之法。

至于山寨……”

他看向文仲容与崔野:

“便先托付给三弟、四弟了。我走之后,你二人须加紧操练人马,巩固山寨,谨防官府来袭。”

PS:去医院了,这段时间可能没办法双更,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