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演说源流

崔野啐了一口:

“两千厢军算个鸟!咱们山上的都是好兄弟,一个打五个都不在话下!”

公孙胜摇头道:

“四弟莫急,且听我说完。还有一个缘由,才是真正棘手的。””

崔野听得不耐:

“二哥怎地尽说丧气话!俺们兄弟不怕死,那狗官手下不过是酒囊饭袋罢了,有甚好怕的!”

“四弟,”文仲容性子本就比崔野沉稳,当即出言打断:

“莫要聒噪!且听二哥说完,二哥是道门高士,见识不知道比你高到哪里去了,所虑必有道理。”

公孙胜对崔野笑了笑,又道:

“这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众位兄弟不知道可曾想过,那钱求仁为何会如此忌惮回雁峰,甚至不惜惊动我师罗真人那般人物?”

唐斌皱眉:

“不是因为他做贼心虚,怕山中好汉寻仇么?”

“是,也不全是。”

公孙胜目光幽深:

“蒲东地界乃至整个永兴军路,官府与地方豪强、三教势力之间盘根错节,钱求仁能稳坐知府之位,与白世禄这等盐枭贼子勾结多年而安然无恙,背后岂会无人为其打点?

再则,白世禄垄断解盐获利巨万,这些钱财难道都进了他一人口袋?其上峰、乃至朝中,未必没有分润之人。动了钱求仁,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

“当今天下龙虎气有变,各地官府,尤其要害州府,与三教中某些派系关系微妙。

钱求仁能请动我师尊名号,难保他不会勾连其他三教宗派,甚或是一些借着‘降妖除魔’之名,行监视地方、巩固权位之实的势力。

若我等此刻大张旗鼓攻打州府,正好给了他们的口实。到时来的,恐怕就不只是蒲东厢军了。”

文仲容若有所思:

“二哥是说,那狗官背后可能有更大的靠山,甚至牵扯到有法术神通的高人?”

公孙胜颔首:“不得不防。我辈修行中人虽多有超然物外者,但依附权贵、贪图香火供奉之辈可也不少啊。”

说到这里,公孙胜见唐斌神色微动,知他已然听进去了,便趁热打铁道:

“哥哥,非是贫道长他人志气,实是如今不是好时机啊。”

唐斌看向公孙胜:

“贤弟既然这般说,想来应当知道那姓钱的背后是谁吧?”

公孙胜轻叹一声,干脆道:

“武康军节度使,拜开府仪同三司,领枢密院事,贼宦童贯。”

唐斌心里早有准备,听到童贯两个字,却是半晌不语。

崔野急道:

“照二哥这般说,咱们这仇便报不得了?俺们就窝在山上,眼睁睁看那狗官逍遥?”

“非是报不得,是时机未到。”

公孙胜正色道:

“你我兄弟既立誓要‘替天行道’,便不能只逞一时之快。报仇是私义,保全山寨、壮大势力、真正为这世间讨个公道,才是大义。若因小失大,岂非本末倒置?”

文仲容也劝道:

“二哥说得在理,咱们如今人马不过三百,兵器甲胄不全,粮草仅够三月之用。此时与官府硬拼,实是以卵击石。不若暂敛锋芒,暗中积蓄力量。待兵精粮足,时机成熟,再雷霆一击,方是万全之策。”

唐斌闭目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

“二位贤弟金玉良言,唐某受教了。方才确是我鲁莽,险些误了大事。”

他起身,对公孙胜深深一揖:

“若非二弟点醒,我几陷弟兄们于必死之地。”

公孙胜连忙扶住:

“哥哥言重了。哥哥报仇心切,乃性情中人,何错之有?只是我等既为兄弟,自当共谋长远才是。”

唐斌点头,转向崔野:

“传令下去,方才点兵之事作罢。让弟兄们照常操练,加强巡哨,严防官府探子。”

崔野虽有不甘,却也知道利害,嘟囔道:

“便让那狗官再活几日!”

唐斌拍了拍他肩膀:

“四弟放心,此仇必报。只是报仇之前,咱们须先让回雁峰成为铁打的基业,让官府不敢小觑,让天下好汉闻风来投!”

他又看向公孙胜:

“贤弟方才说钱求仁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可否再细说一二?尤其是那三教之人在官府中的牵扯。”

公孙胜捻须沉吟,缓缓道:

“此事说来话长,哥哥既然问了,贫道便将知道的都向众位兄弟说上一说,也好让咱们日后有个准备。”

他示意众人坐下,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了,这才开口:

“先说这道门,当今天下道门,虽流派众多,却以龙虎山天师道为尊、茅山上清派、阁皂山灵宝派次之,分别对应正一箓、上清箓、灵宝箓,合称‘符箓三宗’。

这三家,乃是得了太上正传,专以符箓召神劾鬼、驱邪禳灾,故而声势最隆。”

他顿了顿,见三人听得仔细,便接着道:

“其中龙虎山张天师一脉,源流最古。

自初代天师张道陵于鹤鸣山得太上亲授《太平洞极经》与三五斩妖雌雄剑,亲立正一盟威之道,至今已传数三十余代。

历代天师皆受朝廷敕封,掌天下道录司,各州府的道观、道士名录、度牒颁发,乃至法箓晋升,皆归其管辖。可谓手握道门权柄,与国同休。”

唐斌皱眉:

“道门清修之士,讲究的是出世逍遥,受朝廷敕封便也罢了,也会为官府驱使,沾染这些俗务?”

公孙胜闻言,苦笑一声:

“哥哥有所不知,道门虽讲出世,却也需香火供奉、朝廷认可,方能广传道法,稳固山门。

自本朝崇道以来,天师府历代天师皆受朝廷敕封,享一品爵禄,赏紫衣金鱼,恩宠无比。尤其是当代嗣教天师,更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他声音压低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茅山上清派,以存思炼神、诵经礼斗为要,其符箓精妙,尤擅禳灾祈福。阁皂山灵宝派,则重斋醮科仪,普度幽魂,超拔亡灵,其法箓亦有独到之处。然此二宗,虽与龙虎山并称,可终究要被天师府稳稳压上一头,哥哥可知道为什么?”

唐斌心中一动:

“是因为当代天师?”

公孙胜喟然长叹:

“便是因为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