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不对劲，便是整整十年。
陈家后山的灵囿苑内，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陈念盘膝坐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悟道石上，感受着体内那股刚刚被母亲强行灌入的温润灵气。
这股足以让普通修士从炼体一重直接冲到三重的庞大灵力，刚一进入他的经脉，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烧红的铁锅，连一丝响动都没发出，瞬间就被深处那个名为“鸿蒙霸体”的无底洞吞噬得干干净净。
“还是不行吗……”
耳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失望的轻叹。
陈念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温婉却难掩愁容的脸。
十年过去，岁月并未在母亲刘如烟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却比十年前那个雷雨夜更深了。
“娘，没事。”陈念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那块对于十岁孩童来说稍显巨大的悟道石上跳下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或许是孩儿体质特殊，厚积薄发嘛。”
刘如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手帮儿子理了理微乱的鬓角：“也是，十八祖当年都说了，你是天生的霸主。霸主嘛，总归是要比常人慢一些的。”
话虽如此，陈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手指的一丝颤抖。
慢一些？这哪里是慢一些。
在这个三岁炼体、五岁轮海、十岁便能开辟神宫的修炼盛世，身为不朽世家的神子，十岁还在炼体境一重徘徊，这已经不是“慢”能解释的了。
外界关于“陈家神子是废体”、“天道诅咒应验”的流言蜚语，这几年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九天十地。
连带着家族内部，某些原本被压下去的声音，也开始借着“资源浪费”的由头死灰复燃。
陈念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一抹冷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年海量的资源并没有浪费。
那鸿蒙霸体就像是一个精密到极致的压缩机，将所有的灵力不断提纯、压缩，再提纯。
他现在的炼体一重，肉身强度恐怕比那些神宫境的天骄还要恐怖。
只是这种“强”，在没有彻底爆发前，看起来和凡人无异。
“叮——”
就在陈念准备开口安慰母亲几句时，脑海中那个沉寂许久的机械音突然响起。
【系统功能升级完毕。开启新模块：道韵捕捉。】
【说明：可直观看到万物生灵周身散发的因果气运与情绪道韵。】
陈念心中微动，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色彩单调的庭院，此刻充斥着各种流动的线条。
身旁的母亲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青色光晕，那是代表着生机与慈爱的木属性道韵，只是这光晕中心隐隐有一团郁结的灰气，显然是长年忧思所致。
而此时，庭院的月亮门外，一股令人作呕的灰黑色气息正快速逼近。
那气息中夹杂着暗红色的恶意与腐败的霉味，像是一条阴沟里的老鼠闯进了花圃。
“三祖座下执事林安，求见神子、主母。”
一道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陈念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执事长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正躬身走进院子。
在他开启的“道韵视野”中，这林安头顶的那团灰气正剧烈翻滚，如同某种嘲弄的鬼脸。
刘如烟脸上的柔色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主母的威严：“林执事，这个月的资源不是昨日就该送来吗？为何拖到今日？”
林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虽然弯着腰，但那眼神却并没有多少敬意，反而在这个只有“炼体一重”的神子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
“回禀主母，此番延误，实乃是为了给神子殿下精挑细选。”
林安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装饰华丽的锦盒，双手呈上：“三祖爷说了，神子体质‘特殊’，寻常灵药恐怕虚不受补。这是三祖爷特意开启家族宝库，寻来的一枚‘古丹’，最适合神子殿下打熬筋骨。”
刘如烟狐疑地接过锦盒，手指刚一触碰搭扣，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便钻入鼻腔。
她面色微变，猛地掀开盒盖。
在那金丝绒布的衬托下，躺着的哪里是什么神丹妙药，分明是一颗通体漆黑、表面坑洼不平，甚至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硫磺味的废丹！
这种丹药，通常是炼丹师炸炉后的残渣，里面灵气尽失，甚至蕴含着狂暴的火毒，给家畜吃都嫌脏，如今竟然拿来给堂堂神子服用？
“放肆！”刘如烟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灵力涌动，周围的落叶瞬间被震成齑粉，“陈玄冥那个老匹夫，竟敢如此羞辱我儿！”
“主母慎言。”林安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有恃无恐的弧度，“三祖爷也是一番苦心。毕竟……家族资源有限，总不能一直填在无底洞里听不见响儿吧？这枚‘黑玉锻骨丹’虽然卖相差了点，但药力霸道，说是能以毒攻毒，刺激神子潜能呢。”
“你——”刘如烟周身青光暴涨，显然动了真怒。
一只略显稚嫩却异常沉稳的手，轻轻按在了刘如烟的手背上。
“娘，既然是三祖的一番‘心意’，若是拒了，岂不是显得我们不懂礼数？”
陈念从母亲身后走出，白衣胜雪，那张虽显稚嫩却已初具棱角的脸上，挂着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
他走到林安面前，并没有伸手去接那盒子，而是微微侧头，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林安被这眼神看得莫名心里发毛，头顶那团灰色的恶意道韵都停滞了一瞬。
但他转念一想，对方不过是个十岁的废物，自己可是神宫境强者，怕他作甚？
“神子殿下果然通情达理。”林安讥讽一笑，将锦盒往前递了递。
陈念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捏起那枚漆黑的废丹。
指尖接触丹药的瞬间，体内的鸿蒙霸体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苏醒。
一股微不可察的吸力从陈念指尖透出。
在林安和刘如烟都无法察觉的微观层面，那废丹内部狂暴杂乱的火毒与丹毒，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强行抽取而出，在他指尖凝聚成一缕肉眼难辨的黑线。
这种毒素对于修士经脉是大忌，但对于能吞噬万物的鸿蒙霸体来说，不过是稍微有点“辣口”的零食。
不过，陈念并不打算吃掉这部分垃圾。
“确实是好丹。”陈念把玩着手中已经被抽空毒性、只剩下一团焦炭粉末的丹药，笑意更深，“替我谢过三祖。”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抬起手，想要拍拍林安的肩膀以示“嘉许”。
就在林安弯腰的刹那，陈念的手指恰好掠过他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储灵袋。
屈指，轻弹。
那一缕被压缩到极致的火毒与丹毒混合物，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无声无息地钻入了储灵袋的束口缝隙之中。
储灵袋内装的都是灵石，那是纯净的能量体。
而这股来自炸炉废丹的火毒，就像是一颗扔进火药桶的火星，是一种极不稳定的催化剂。
“林执事慢走，路滑，小心摔着。”陈念收回手，声音清朗。
林安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心中暗骂：小废物，装什么大尾巴狼，等你吃了那废丹毒发身亡，看你还怎么嚣张。
他步履匆匆，很快便走出了灵囿苑的月亮门。
“念儿，你为何要收下这……”刘如烟急切地想要查看儿子手中的废丹。
“嘘。”陈念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玩味地看向院外，“听。”
刘如烟一愣。
下一秒。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数十丈外的回廊处传来，紧接着便是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那声音撕心裂肺，惊起了一树寒鸦。
“啊！！我的腰！我的丹田！！”
那爆炸的威力并不算太大，不足以要了一个神宫境修士的命，但储灵袋贴身挂在腰间，这一炸，里面几十块灵石积蓄的灵力瞬间宣泄，足以将林安的下半身炸得血肉模糊。
刘如烟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又看了看身旁一脸淡然的儿子。
“这林执事，看来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连灵石都看不下去，自爆了啊。”陈念随手将手中那颗已经变成粉末的废丹扬在风中，拍了拍手。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虽然这报应是他亲手送的。
他没有再去理会远处的喧嚣与混乱，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被远处家族禁地的一座高塔吸引了。
在他的“道韵视野”中，那座平日里古朴肃穆的藏经阁，此刻正升腾起一股只有他能看见的、璀璨到了极致的金色光柱。
那光芒之盛，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骄阳。
【检测到圣级签到点：陈家藏经阁。】
【建议签到时间：立刻。】
陈念嘴角微勾，看来，真正的好东西，终于要来了。
至于那个此时正躺在担架上、腰缠厚厚绷带被抬去救治的林安，不过是这场大戏开幕前的一个小插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