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村中呼号了整整一夜,次日黎明,天色依旧沉如铸铁。高罡立在村中最高的土屋屋顶,向黑风坳方向远眺——只见山势嶙峋,云雾深锁,单凭目力根本无法辨清匪巢的真实路径。他心中清楚,若是莽撞强攻,非但会徒增伤亡,更会惊动匪徒,使其凭借险要地势四散逃匿,再难一网打尽。
高罡召集麾下士卒与村中几位长者共同商议对策。
“要我说,区区毛贼何足挂齿?最多不过初灵一二阶的修为,咱们好歹是官家的兵,还怕他们不成?”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率先嚷道,声如洪钟。
“万万不可轻敌,”村长连忙摇头,皱纹里嵌满忧虑,“听说那黑风坳的匪首姚大邦,在寨子四周布下了不少机关暗器,寻常人根本近不了前。”
“之前来剿匪的那一队官兵……就是在机关里吃了大亏的啊。”
木屋之中,骤然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你们两个,”高罡伸手指向一旁两名士兵,“先去黑风坳探一探,把路线摸清楚。”那两人先前对抗雪狼时未曾重伤,身手尚在,最是适合此番侦查。
待二人领命离去,高罡又低声吩咐:“张茂,得辛苦你一趟——悄悄跟在他们后面,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是,总……队长。”张茂抱拳,旋即转身没入晨雾中。
“各位,我先去安排些事,今日就到此吧。”高罡不再多言,径自起身离开。
两名士兵一前一后,沿着覆雪的山径向上摸索。前头的叫王擎,身形矫健,一边拨开横斜的枯枝,一边低头审视雪地上的痕迹。后头跟着的李小川则负责留意两侧动静,手握刀柄,耳听八方。
越往上走,山路越是崎岖。积雪覆盖下,碎石松动,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林中寂静得可怕,连鸟鸣声也无,只有靴子踩进深雪时发出的“咯吱”声格外清晰。
“停下。”王擎突然举手,蹲下身来。他指着前方一片看似平整的雪地,“瞧见没?雪面有细微的凸起,底下怕是埋了绊索。”两人小心绕行,果然在几步外发现一截几乎被雪盖住的细麻绳,绳头隐入道旁的树丛,显然连着警铃或弩机。
他们继续迂回向上,沿途又发现几处伪装的陷坑和削尖的竹签。匪徒布防之缜密,令二人脊背发凉。接近山顶时,视野陡然开阔,一片陡坡上遍布乱石,仅有一条窄道可通向上方隐约可见的寨墙。
正当王擎探头观察那寨门方位时,破空之声骤起——一支箭从石缝中射出,擦着他的脖颈飞过!
“有埋伏!”
话音未落,更多箭矢从四面八方袭来。两人挥刀格挡,且战且退,凭借岩石作为掩体,迅速向山下撤去。
张茂远远辍在后面,始终保持着能隐约望见王擎背影的距离。他脚步极轻,专挑阴影处和灌木丛移动,身形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每当前方二人停下探查,他便也隐入树后或坡下,仔细观察周围,尤其是那些易于设伏的制高点和隘口。
他看到王擎二人绕过绊索、避开陷坑,心中暗赞队长派出的确是好手,同时也将那些机关的位置默记于心。越是接近山顶,他心头的不安越重——太静了,连风声都仿佛凝滞。
突然,箭矢破空声和前方的呼喝声同时传来。张茂心头一紧,立刻伏身于一块巨岩之后,只见王擎和李小川正被箭雨压制,狼狈后撤。他屏住呼吸,判断出弩箭主要来自左前方三处石堆和后侧一片密林。正当他准备悄然后退回去报信时,一声更为沉重的机括声响彻山林——
“嗖!”
一支拳头粗细的巨弩箭,如同毒蛇般直扑他藏身的岩石!轰然巨响中,碎石飞溅。张茂在最后一刻向侧旁扑出,巨箭深深凿入他刚才倚靠的位置。
然而就在他身形暴露的刹那,一支寻常箭矢却如同算准了他的落点,从高处电射而至!他竭力扭身,箭矢仍狠狠贯穿了他的左肩。剧痛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几乎跪倒在地。
匪徒的呼喝声和脚步声正从上方逼近。张茂咬牙拔出短刀,一刀斩断肩头箭杆,只留箭簇在内。鲜血立刻浸透冬衣,他却不敢有片刻耽搁,借着地势与林木掩护,沿着一条陡峭的溪谷,连滚带爬地向山下冲去。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刺骨的寒意与灼热的痛楚交织蔓延,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情报带回给队长。
张茂左肩箭创崩裂,鲜血浸透半身棉袍,每踏一步皆在雪地绽开红梅。他咬碎钢牙,右手掐诀疾点左肩“云门”、“中府”二穴,一股微薄灵气自丹田涌出,化作“轻身诀”符文流转周身。霎时足下生风,身形如败叶飘摇,在密林间划出曲折血线。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渐远,直至彻底被风雪吞没。确认安全的刹那,他踉跄扶住一棵老松,尚未喘匀气息便眼前一黑,直直栽进积雪中。
再醒来时,他正躺在村舍土炕上。左肩已被麻布层层包裹,草药的清苦气混着炭火暖意萦绕在鼻尖。高罡的声音自炕边响起:“终于醒了,张茂。”张茂挣扎欲起行礼,却被一只覆着铁甲的手轻轻按回褥垫。
“姚大邦在东南石垒布了连环弩机,却未料你能从西侧绝壁脱身。”
窗外传来铁器碰撞声与士卒整队的脚步声。高罡起身走向木窗,寒风吹动他染血的披风:“子时行动。黄凯率主力正面佯攻,我亲率一小队攀西崖直捣寨心。”他回头看向张茂,瞳仁里映着油灯跳动的光,“村巫已备好续脉膏,待此战终了,匪寨灵药任你取用。”
张茂攥紧褥单试图坐起,却被剧痛逼得闷哼一声。高罡摇头按住他肩头:“箭簇虽除,燃血遁法已伤你根基。此刻运功只会损及经脉。”说罢将一柄短刃塞进他掌心,“守住村口,若见匪徒溃逃至此,格杀勿论。”
柴门开合间,雪片裹着寒气卷入屋内。张茂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指节缓缓擦过刃上霜纹。炕头陶碗里的汤药尚温,蒸腾的白雾模糊了窗棂外渐暗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