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剿匪

“州府?皇命?测灵根?”老村长干裂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苦涩与不信任的纹路,他摇了摇头,木杖重重顿在雪地上。“这年头,兵荒马乱,妖魔频出,打着官家旗号、甚至穿着官家皮子的……我们这小地方,见得还少吗?”他声音提高,带着悲愤,不仅是对高罡说,更是对身后所有村民,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就在前几天!也有一伙人,二三十个,穿得比你们还光鲜,铠甲明亮,也说什么‘行省特使’、‘巡查边陲’,要进村休整补给。我们信了,开了门……结果呢?”他猛地喘了口气,眼中泛起血丝,“他们抢了村东头老刘家窖里最后那点过冬的黍米,打伤了上前阻拦的老刘头,还……还掳走了他那个才十四岁的闺女!”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村民人群中顿时响起压抑的哭泣和愤怒的低吼,所有握着“武器”的手都绷紧了骨节,看向车队众人的眼神不再是警惕,几乎要喷出火来,那是一种被反复欺骗、劫掠后积累的、近乎绝望的敌意。

高罡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些村民面黄肌瘦的憔悴,看到他们身上难以蔽体的破旧冬衣,看到他们眼中深切的惊惶与绝望下强撑的一丝凶狠。这不是刁民,这是一群被祸害到极限、在生死线上挣扎、不得不竖起所有尖刺保护自己和家人最后一点生存资料的可怜人。他心中叹息,语气却更加沉稳,试图传递诚意:“老人家,我等确有皇命在身,绝非虚言。令牌、文书,皆可上前查验。车上这些少年,”他回身一指那些从车厢中探出头、面带惶恐与茫然的半大孩子,“也都是从附近各个村庄征召,要去州府测灵根的子弟,最大的不过十五,最小的才十二。您看他们的样子,像是歹人吗?”

“不像?哼!”老村长重重哼了一声,脸上皱纹更深了,“那些天杀的土匪,有时也会抓些妇孺放在队伍前面充样子!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道,我们不敢信了!村子小,粮少屋破,实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不瞒你说,离这儿不到三十里的黑风坳,就盘踞着一股悍匪,数百人之众,领头的据说有些邪门的本事,凶悍异常!他们时常下山劫掠,冒充官军、商队,是惯用的伎俩。诸位壮士,还请……另寻他处吧!我们实在不敢,也不能开门!”他话语坚决,但那微微颤抖的枯瘦手指,却暴露了内心的挣扎与恐惧。

风雪更急了,像刀子般刮过每个人的脸颊。队伍中,伤员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抑制不住的痛苦抽气,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清晰。高罡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栅栏后那一张张被生活折磨得麻木又惊恐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袍泽带血,少年们瑟瑟发抖,马匹喷着疲惫的白沫,整个队伍已到了强弩之末。今夜若无地方休整取暖,不用土匪或狼群,光是这酷寒和伤势,就能带走更多性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直灌肺腑,却也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清明。他挺直了因伤痛和疲惫而略显佝偻的脊背,初灵九阶修士历经杀伐、久居上位所沉淀下的那股沉稳与自信,尽管因灵力损耗而光芒内敛,却依旧如同磐石般,透过声音传递出去:

“村长,贵村的难处,我等知晓,亦深感同情。然风雪阻路,伤员亟待救治,我等确需一处庇身之所。”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清晰地传入每个冻得耳朵发麻的村民耳中:“若我能证明我们并非歹人,甚至……愿以今夜借宿为契,为贵村除去黑风坳这心腹大患,永绝匪患呢?”

“什么?!”

“除去匪患?!”

“他刚才说……剿匪?”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村民们交头接耳,惊疑不定,看着高罡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老村长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昏黄的眼珠死死盯住高罡,握着木杖的手背青筋暴起:“你……你此话当真?除去匪患?那伙土匪,真有数百人,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领头的‘黑面煞’更是了得,据说能手撕虎豹,有邪法护身,凶名能止小儿夜啼!我们不是没想过办法,凑钱粮去百里外的镇上报过官,可……等了又等,音讯全无!要么是官府无力,要么就是……”他摇摇头,后面的话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湮灭在风雪里,但那绝望与无奈,所有人都听懂了。

高罡迎着老村长和所有村民的目光,朗声道:“我,高罡,初灵九阶修士,曾任边军昭武校尉,此行奉皇命,职责便是护送这些孩子安全抵达州府,测灵修仙,乃关乎皇朝未来之大事,不容有失!”他话语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与担当,“匪患不除,不仅贵村永无宁日,我等前行之路,亦难保太平,匪徒猖獗,若遇车队,难免又是一场祸事。今夜,我等需借贵地休整,治疗伤员。作为交换,我高罡在此立诺:明日天明,我便亲自前往黑风坳探查匪巢。若时机得当,贼人可诛,我便为贵村彻底除此一害,缴获之物,尽归贵村所有,以补历年损失。若贼势过大,或巢穴险恶,一时难下,我也必设法重创之,令其短期内再无力下山劫掠,还贵村一个喘息之机!此举,既为贵村,亦为吾等前路。村长,诸位乡亲,意下如何?”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带着修士特有的沉稳气度和军旅出身的果决承诺,更有一种设身处地的考量。

老村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枯瘦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高罡的脸,似乎想从那上面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狡诈。他又慢慢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逐一扫过高罡身后那些虽然带伤、血迹未干,但眼神清正、纪律尚存的士卒;扫过那些挤在车辕边、脸上犹带稚气与惊惶,显然未经世事的半大少年们;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身后——那些面有菜色、眼神惊惶中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村民,想起地窖里即将见底的粮食,想起夜不敢寐的恐惧,想起被掳走少女家人日夜不绝的哭泣……

这份承诺,像是一根垂到即将溺毙之人面前的稻草,明知可能脆弱,却散发着无法抗拒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风雪呜咽。不知过了多久,老村长干瘦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几乎要掐进木杖中的手指。他侧过身,让开了挡住栅栏门的位置,用一种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声音,对身后挥了挥手:

“开……开门。”

他又看向高罡,昏黄的老眼里闪烁着最后的光芒:“但请壮士……务必信守承诺。村子……再也经不起任何骗局了。”顿了顿,他声音低了下去,露出一丝窘迫与苦涩,“另外……村中粮食物资本就匮乏,今年天寒,收成不好,又被……屡次劫掠,实在所剩无几。招待必然简陋,甚至难求一饱,热水柴薪亦恐不足,还望……海涵。”

“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扇简陋却承载着全村人最后希望的粗糙木栅栏门,被几个精壮村民费力地向内拉开一道缝隙。车队在村民们依旧紧紧攥着“武器”、混杂着警惕、怀疑、期盼、畏惧的复杂目光注视下,缓缓驶入了这个仿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饱经摧残的小小村落。

摇曳的火把光芒,映照着双方截然不同却同样写满风霜的面容——一边是伤痕累累、寻求一夜安宁的过客与承载着未知命运的稚嫩种子;一边是在饥寒与恐惧中长期挣扎、几乎已失去信任能力的边地遗民。高罡那剿匪的承诺,如同一声沉重而清晰的钟鸣,敲在了每个人心头。它既是一块压在双方肩上的巨石,一个即将到来的血腥考验;也是一条脆弱而现实、暂时将这两群陌路人捆绑在一起的纽带。

夜,还很长。风雪未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越发狂暴,扑打着低矮的土坯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村落狭窄的、积雪泥泞的土路尽头,是无边的黑暗。而在那黑暗深处,群山模糊而狰狞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黑风坳的方向,更是被浓重的夜色和雪雾吞没,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