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匪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沾染了狼血的残雪。狼王庞大的尸身倒伏在地,暗红色的血液自颈间汩汩涌出,迅速在寒冷中凝结成触目惊心的冰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狼群特有的腥臃气味。

高罡拄着那杆陪伴他多年的“裂石枪”,枪身玄铁上蛛网般的裂纹清晰可见,几处甚至露出了内里的材质。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仿佛扯动着肺叶,喷出大团大团浓厚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脸色是灵力过度透支后的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瞬间便被寒风冻结。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雪原上不屈的孤松。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和惊魂未定的士卒,精准地落在那辆破损的牛车之后。当看到那个略显单薄、正缓缓站起身的少年身影时,他那双因杀伐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冰封的严肃悄然化开,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惊喜的赞许。

“好小子!”他声音洪亮,刻意灌注了一丝残余的灵力,不仅压过了呼啸的风雪,也盖过了众人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喘息与低泣,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临危不乱,胆大心细!刚才那一记掷得准,也掷得是时候!狼王扑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护体妖气最是薄弱一瞬,你抓得正好!”

王舟从车后完全站起身,感觉双腿还有些发软,并非全是恐惧,更有一种极度紧张后骤然松弛的虚脱。手心火辣辣地疼,是粗糙玉简边缘在奋力投掷时摩擦留下的灼热与破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几乎要撞出来。他没想到,这位在他眼中如同山岳般高不可攀、掌控着他们这些少年命运的修士大人,会如此当众、如此明确地夸奖自己——一个从寒石村那样偏僻小地方走出来、连灵根有无都尚未可知的毛头小子。脸颊在寒风中莫名发热,他张了张嘴,喉头发干,声音有些发涩:“我……我只是情急……没想那么多……”话语零落,不知该如何承接这份突如其来的看重。

“不必自谦。”高罡一摆手,动作间牵动了内腑的伤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打断了王舟的嗫嚅。他目光如电,扫过地上那几片已彻底黯淡碎裂的普通玉简残片——那本是用来记录基础信息的物件,此刻却成了战功的见证。

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在王舟脸上,在那张犹带稚气、被寒风刮得微红的面容上仔细逡巡,仿佛要透过那层紧张与腼腆,看清其下的本质。少年眉宇间那股子被绝境逼出的狠劲,以及绝地反击时的果决,让他看到了某些熟悉而又可贵的东西。“有无灵根,那是上天注定,仙缘所系。但这份于危难中仍能迸发的胆气,和随机应变的急智,却是修行路上,尤其是起步阶段,千金难买的禀赋。我看好你,小子。”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重,目光扫过同车的其他少年。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尽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之平)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其他少年看向王舟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无比,羡慕如同实质,几乎要流淌出来,其中也夹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嫉妒与自惭形秽。他们同样经历了恐惧,为何只有他抓住了那瞬息的机会?王舟只觉得脸上那点热意迅速蔓延开来,他不敢看同伴的眼睛,只是抱拳,朝着高罡深深一礼,动作因激动而略显僵硬。胸腔里,那股对强大力量、对超凡世界本就炽热的渴望,如同被浇上了一瓢滚油,轰然烧得更旺、更烈,甚至暂时压过了疲惫与后怕。

战场很快被简单收拾。有价值的雪狼皮毛、利齿、爪刃被剥取收集,阵亡士卒的遗体被小心安置,伤员得到初步包扎,低低的呻吟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重压抑。不敢有丝毫耽搁,车队拖着浓重的疲惫与悲伤,在愈发狂暴的风雪中,继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和冻土,吱嘎作响,仿佛垂暮老者的叹息。

天色如同浸透了浓墨的粗布,一层层彻底黑透下来,伸手几乎不见五指。只有车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曳,投下昏黄不定、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光晕。就在人马皆疲、寒意刺骨入髓之时,前方茫茫雪幕深处,终于隐约出现了几点微弱、却顽强闪烁的灯火光芒。

那是一个依着背风山坳修建的小村落,规模看起来比寒石村还要小些,更显简陋。几十座低矮的土坯房杂乱地挤在一起,茅草屋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仿佛不堪重负,在狂风肆虐下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掀翻或压垮。整个村子没有一点声响,只有风雪怒号,死寂得让人心头发紧。

然而,当疲惫的车队接近村口时,预料中边民对外来旅人或许有的好奇、警惕下的些许欢迎并未出现。村口那道用粗劣原木和荆棘捆绑而成的简陋栅栏门紧紧关闭。栅栏之后,影影绰绰,竟站着数十个身影!男女老少皆有,他们手中紧紧握着各式各样堪称寒酸的“武器”:缺口反光的锄头、锈迹斑斑的柴刀、前端削尖烤硬的木棍,甚至还有举着粗大树杈的妇人。一张张被严寒和苦难刻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丝毫友善,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警惕、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在那浑浊眼眸深处跳跃着的、几乎无法掩藏的恐惧。

“站住!什么人?再往前,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一个苍老、沙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厉声喝道,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决绝。人群微微分开,一个须发皆已花白、脸上皱纹纵横如同老树皮的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顶端包着铁皮的木杖,颤巍巍却坚定地走到最前面。他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像是探照灯般扫视着这支狼狈不堪的车队,尤其在那些血迹斑斑的士卒、破损的车厢、以及众人脸上无法掩饰的疲乏上停留了很久,目光中的怀疑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高罡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策动同样疲惫的战马上前几步,独自面对栅栏后的村民们。他朗声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同时亮出了代表州府身份的玄铁令牌和明黄色的皇榜:“我等乃奉皇命,前往州府,护送适龄子弟测灵根的队伍。途经贵地,不幸遭遇大规模雪狼群袭击,伤亡颇重,风雪酷烈,前行无路。恳请村长行个方便,容我等进村休整一夜,略作补给食水、救治伤员。我等必有酬谢,绝不白扰。”他刻意将“皇命”、“测灵根”、“伤员”等字眼咬得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