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辛国与乾国交界的第五十一号边境区,已被连降三日的大雪覆盖成茫茫素白。戍楼角灯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极了这片土地上从未真正平息过的暗涌。

时近子夜,乾国西境大营深处,一座青石砌就的静室中,统领张开地正闭目盘坐于玄冰玉榻之上。他周身灵气流转如雾,在室内凝成若隐若现的乾卦虚影——这是张开地的“乾元归真诀”修至第七重的征兆。

忽然,静室西北角的铜铃无风自鸣。

三急一缓,正是边境加急密报的信号。

张开地缓缓收功,周身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敛入丹田。他睁开眼的瞬间,室内烛火齐齐向他的方向摇曳,仿佛连光明都要向这位已至“开灵境”之上的修士俯首。

“进。”

石门无声滑开,带进一股刺骨寒气。传话兵单膝跪地,双手高擎一封以玄铁匣封存的密函。匣面霜纹密布,正中一道赤红火漆上,赫然烙印着辛国祥林行省专属的徽记——那是徐春元的私印。

“辛国北境督军徐春元,以私人通道急送。”传信兵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开地眉峰微动,挥挥手,传信兵躬身退出,石门再度闭合。

静室重归寂静,惟闻窗外风雪呼啸。

玄铁匣在张开地掌中发出低沉机括声,七重封印依次解开。最后一道“锁灵阵”破除的瞬间,一股凛冽剑意自匣中溢出——那是徐春元修炼剑法独有的气息,做不得伪。

匣中别无他物,惟有一卷以“冰蚕雪绢”制成的信笺。这种产自极北之地的特殊织物,水火不侵、刀剑难伤,更妙的是书写其上之墨迹,三日后会自行消融,不留半点痕迹。

显然是份不欲留下任何实证的密函。

张开地徐徐展开信卷。

倪天恒、张开地、雷元宫、罗斌迁四位统领:

辛国春元再拜致书。

时值玄英肃杀之节,遥想诸君戍守边陲,餐风饮雪而道心不辍,修为日进千里,春元于此北境苦寒之地,亦常心向往之。今夤夜修书,笔墨皆带霜气,实因有一事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不得不披肝沥胆,以诚相告。

此事关乎两国兆民安危,系于边境百年太平——乃萨特匪患,已成附骨之疽、心腹大患。

请允春元细陈此獠之恶、之势、之危。

其一,匪患之烈,惨绝人寰

萨特匪帮,非寻常草寇流贼可比。其行事之残暴,纵览辛国三百载边史,亦属罕见。

去岁仲秋,匪众三百余骑突袭我国东北重镇。彼时月黑风高,守军猝不及防,匪徒破城后,非为劫掠钱粮,而专行屠戮之事。及至我军驰援赶到,只见满城尸骸枕藉,血浸街砖三寸有余,婴孩挂于旗杆,老弱焚于屋舍,惨状令人目眦欲裂。

此绝非孤例。今年春夏之交,萨特匪分作九股,流窜于我边境三城二十八县。所过之处:墟里无炊烟,田野尽焦土。

其二,坐大之由,触目惊心

萨特匪患并非天生地长,其膨胀至此,实与近三十年来时局动荡息息相关。春元查阅卷宗、讯问俘虏,理出其发展脉络。

第一阶段,萌芽于“军阀割据时期”(通历965-978年)。其时辛国内乱,军阀混战。萨特匪初代头目“独眼”萨特(今匪首哈尔坦之祖父),本是我军一辎重营校尉,因克扣军饷事发,携亲信二十七人遁入白顶山秘境。彼时各方势力无暇顾及边境宵小,萨特遂于秘境中收拢流亡罪兵、破产矿工、被通缉的邪修,建立起最初的山寨。他们利用对各军阀的熟悉,时而为甲军运送秘境特产“寒铁”,时而为乙军劫掠敌后粮道,在夹缝中左右逢源,短短十三载,竟扩张至八百余众。

第二阶段,暴发于“卫国战争”(通历979-991年)。此十二年血战,我国精锐尽赴东线,边境守军十去七八。萨特匪帮第三代头目哈尔坦,颇具枭雄之资。

匪帮以秘境为基地,同时与辛、卫两国暗中交易。向我军出售秘境药材“雪魄草”(可疗战伤),向卫国走私“寒铁”(可铸锋刃),更劫掠两国后勤辎重,转手倒卖。据战后清查,战争期间匪帮经手的物资,价值不下三百万灵石。

战争后期,两国皆有大量溃兵散勇流落边境。哈尔坦来者不拒,凡投靠者,皆赐“血酒”盟誓。至战争结束时,匪帮中正规军出身者已占四成,通晓战阵合击之术,绝非乌合之众。

哈尔坦以重利引“阴魂宗”、“血煞门”等邪道修士入伙,授予“客卿”之位。这些邪修带来炼魂、驭尸、毒蛊等诡谲手段,使匪帮战力诡变难测。

至此,萨特匪已从打家劫舍的草寇,蜕变为拥兵五千、掌握秘境通道、兼具正规军战力与邪术的“国中之国”。

其三,当下之势,危若累卵

匪帮近期频繁异动。据三日前密报,哈尔坦已与境内“黑山部”、“狼牙盟”等三股马贼秘密会盟,约定“开春雪化,共图大事”。其所图者何?春元与幕府诸将推演沙盘,一致认为:匪帮下一步,必是同时劫掠辛国“铁山城”与贵国“落鹰关”,打通两国边境通道,建立横跨秘境的“匪患走廊”!

若此谋得逞,届时萨特匪进可两面出击,退可固守秘境,白顶山将成其永不陷落的老巢。而辛、乾两国边境七州,将永无宁日,百年建设,毁于一旦。

其四,春元之谋,不得已而为之

面对如此心腹大患,春元身为北境,恨不能亲提十万精兵,踏平白顶山,犁庭扫穴,以谢天下。然现实如铁,困我手足。边境条例如山,辛乾两国《边境互守条约》第三条第七款明文:“任何一方军队,未得两国朝廷联合批文,不得越过边境线百里之内。”

秘境诡异难测。白顶山秘境非寻常山川,其内空间错乱,时有“灵气风暴”、“虚空裂缝”出现。大军开入,非但不能施展,反易迷失其中,被匪帮以逸待劳,分而歼之。历代兵家皆言:“入秘境者,贵精不贵多。”

正因如此,春元苦思半载,与幕府心腹昼夜推演,终于得一险策,今坦诚相告:

我欲遣一队,由白顶山秘境暗渡贵境,专司剿匪。

此策之险,春元心知肚明:小队深入虎穴,九死一生;未经朝廷明令私调精锐,事若泄露,春元当受削职问斩之罪;更恐贵国疑我“假道伐虢”,别有所图。

然春元思之再三,边境百万生灵悬于利刃之下,朝廷党争不休,条例铁锁重重,若再不有人行非常之事,待匪帮羽翼丰满、走廊建成,则一切晚矣!

故春元今日修书,非以辛国北境督军之职,而纯以“徐春元”个人之名,向四位都督请一默许:

许我借秘境之道,行卫国之事;

许我以江湖之法,解庙堂之困;

许我瞒天过海,为两国边境,搏一个黎明。

此行若成,匪患根除,皆四位都督默许之功,春元绝不居功;此行若败,所有行动皆系“徐春元私自调派”,与辛国朝廷无关,与四位都督更无丝毫牵扯。春元已留遗书于密室,倘有不测,当自裁以谢天下,绝不累及诸君。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

惟愿诸君念在边境苍生,念在两国百年和睦,予一暗许。

三日之后,飞鹰崖下,赤焰升空时——

便是春元以命相托,以血践约之刻。

徐春元泣血再拜

通历九百九十四年仲冬朔七日丑时三刻

信读完了。

冰蚕雪绢上的墨迹,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幽蓝光泽,仿佛字字都在低语,句句都在泣血。

张开地保持执信的姿势,整整一炷香时间。

静室内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悠长如远古呼吸般的吐纳声。

终于,他缓缓放下信卷,起身走至西墙前。墙上悬挂着一张巨大的“辛乾边境坤舆图”,羊皮为底,丹砂绘制,山脉河流纤毫毕现。在两国交界处,一片被标注为“白顶山秘境”的区域,此刻正被张开地以指尖虚点。

指尖所过,灵光流转。

“你回复他,乾国同意这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