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华刚踏出怀礼堂那扇沉重的檀木大门,傍晚的凉风便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室内熏香气味。怀礼堂高大的阴影在他身后拉长,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吞没了方才议事厅内的喧嚣与争执。
王昌快步跟上,玄黑色的督查制服在暮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委员长,若是我们不上报中央,被发现后怪罪下来,我等可担不起啊。”
余秋华没有立刻回应,他停下脚步,右手稳稳地倚着那根陪伴他二十年的黑木拐杖。拐杖顶端已被手掌磨得光滑如镜,映照着天际最后一抹绯红。他的目光越过行省府衙连绵的屋檐,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峦轮廓。那里是白顶山的方向,也是一切麻烦的源头。
“王昌,”余秋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九冬城的官员,上至政务厅,下至各区巡查,可都是徐春元一手提拔的人啊。”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王昌,“他既然不想上报,我们也没办法强行通过。”
王昌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可是委员长,乾国四大统领越境之事非同小可,纸包不住火啊!开天宗的监察系统独立于行省政务,如果我隐瞒不报,总宗追查下来...”
“所以你刚才在会上,才那么坚持要上报中央?”余秋华微微眯起眼睛,白花花的长须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你担心的是开天宗的责罚,还是祥林行省的安危?”
王昌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余秋华轻叹一声,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几十年的疲惫与无奈。“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饶司长和高总督。只有弄清楚他们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我们才能掌握全局。”他顿了顿,拐杖轻轻敲击着青石板地面,“我会安排委员会的人到城外寻找,你负责城内。特别是饶司长常去的几个地方,你要亲自带人探查。”
“行。”王昌点头领命,随即又压低声音,“委员长,您觉得徐高官提议的秘境行动,真的能解决问题吗?陆枭一个书院院长,带着几个学生,能对付得了白顶山的匪患?”
余秋华嘴角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解决问题?或许不能。但至少能争取时间。徐春元要的不是解决匪患,而是稳住局面,保住他一手打造的东北经济支柱。”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王昌。
王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郑重地行了一礼:“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城内搜索。”
余秋华微微颔首回礼,目送王昌转身离去,玄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庭院拐角处。
庭院里只剩下余秋华一人。他步子迈得很小,很慢,右手稳稳地倚着黑木拐杖。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响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节奏均匀而沉稳。
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抹光亮被夜幕吞噬,行省府衙内的灯笼陆续点亮,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余秋华沿着熟悉的路径向自己的住所走去,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今日怀礼堂内的一幕幕——赵忠扬那近乎狂暴的红色灵力、王昌讥讽的嘴角、徐春元看似公正却暗藏机锋的表态,还有陆枭那个年轻人出人意料的提议。
“白顶山秘境...”余秋华喃喃自语,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他记得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一名小吏时,曾随军阀进入过那个秘境。那里不是寻常之地,空间中遍布不稳定的裂缝,连接着未知的领域。当年一行十二人进入,只有七人活着出来,而活着的人中,有的精神错乱,有的身体发生了不可名状的变异。
徐春元选择陆枭不是偶然。余秋华敏锐地意识到,这位看似儒雅的高官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陆枭来自帝都,背景神秘,三个月前空降祥林学院院长一职,表面上是学术交流,实则很可能带着特殊使命。而徐春元顺势将秘境探索的任务交给他,既安抚了乾国,又将可能的风险转嫁给了中央派系。
余秋华的住所位于行省府衙东北角,一处僻静的小院。与高官徐春元气派的官邸不同,这里简朴得几乎寒酸。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内只有几丛翠竹和一口古井,显得清幽异常。
房间内的布置同样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泛黄的字画,上书“宁静致远”四字,那是他老师四十年前所赠。唯一显得与众不同的是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法阵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余秋华轻轻关上房门,将黑木拐杖靠在墙边,缓缓走到房间中央。他闭上双眼,双手结印,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青色光芒。这光芒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白花花的长须随着灵力的波动而飘逸,仿佛有生命般在空气中舞动。
青色光芒宛如活物,化作数条光蛇在房间内游走,探查着每一个角落。这是余秋华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次重要会议后,他都会用灵力探查自己的房间,确保没有被安装窃听或监视的法器。在祥林行省这个政治漩涡中,谨慎是他存活至今的最大依仗。
确认安全后,余秋华走到法阵中央盘膝坐下。他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的印法更为复杂玄奥。青色光芒从他体内涌出,流入地面的法阵纹路。纹路一条接一条亮起,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图案,在昏暗的房间中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
这是委员会的传音术,一种极为精妙的灵能通讯手段,只能与特定的人建立远距离对话连接。施展此术需要极高的灵力掌控能力,整个祥林行省能够使用的人不超过五个。
法阵中的光芒逐渐凝聚,在余秋华面前形成一面模糊的光镜。光镜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正是高官徐春元的身影。
“徐高官,我需要你帮个忙。”余秋华开口,声音通过灵能传递,直接响在光镜那头的人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