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悬浮于苍穹之上的天幕并未给大殿内的众人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伴随着一阵如同齿轮咬合般精密而低沉的嗡鸣声,那行肃杀的标题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色彩斑斓、几乎覆盖了整片天空的南梁全境舆图。
萧令嫕眯起眼,目光紧紧锁死在画面中央。
那是她前世在图书馆档案室里不知翻阅过多少遍的数据,如今被天幕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高清热力图形式,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
这简直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只见那舆图之上,代表土地归属的色块错落分布。
其中,象征皇室实控的明黄色仅仅零星点缀于建康周边,显得孤零零且孱弱;而代表王、谢两大门阀世家的深红色色块,却如同泼洒的鲜血一般,疯狂蔓延,大片大片地吞噬了吴会、三吴乃至荆襄的肥沃良田,占据了整张地图的半壁江山。
画面右侧,一串冰冷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最终定格:
【琅琊王氏现有田产:四十七万顷。】
【陈郡谢氏现有田产:四十二万顷。】
【南梁皇室实控田产:八万顷(含荒地)。】
这哪里是数据对比,这分明是把“大梁到底姓什么”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拍在了萧衍的脸上。
噗通一声闷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尚书令王规双膝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冰凉的汉白玉台阶上。
他那顶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进贤冠此刻歪斜在一旁,满是冷汗的脸上肥肉乱颤,眼神涣散地盯着天幕,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半个字。
四十七万顷……这可是连他自家账房都不敢完全统计出来的阴账,这妖邪天幕究竟是从何得知的?
还没等王规缓过气,天幕画面骤转。
镜头不再是静止的地图,而是切入了一段极具冲击力的动态影像。
画面中,未来的萧令嫕身着玄铁甲胄,面容冷峻如修罗,她身后跟着如狼似虎的甲士,一脚踹开了陈郡谢氏那朱红色的高门。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藏在夹墙里的黄籍给我挖出来!”
画面里的萧令嫕厉声断喝。
紧接着,是一箱箱发霉的竹简与账册被拖出,一个个衣衫褴褛、原本被谢家隐匿为“家奴”的黑户百姓,正从地窖里惊恐地钻出,在阳光下瑟瑟发抖。
“住手!快住手!”
中书令谢安之猛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跌跌撞撞地冲向大殿门口,指着天上的光影嘶吼道:“陛下!”
“此乃妖术!”
“这是妖言惑众!”
“这天幕意在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啊陛下!”
“快下令封锁同泰寺,遮蔽这妖光!”
离间君臣?
萧令嫕在心中嗤笑一声。
这老狐狸到现在还在玩这套把戏。
她微微侧头,看向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果然,萧衍根本没有理会谢安之的哭诉。
这位大梁天子此刻正面色铁青,死死盯着天幕上那行【皇室八万顷】的可怜数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平日里伪装的慈悲面具烧个精光。
他可以容忍臣子贪,但他不能容忍臣子比皇帝富上五倍,更不能容忍自己在那“饿死台城”的结局里像条狗一样乞食,而这些臣子却坐拥半个天下的粮食。
就在殿内君臣离心的当口,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喧哗,甚至盖过了天幕的解说声。
那是愤怒、纯粹的、被压抑了无数年的底层愤怒。
萧令嫕透过大开的殿门向外望去。
只见同泰寺外的广场上,原本跪拜祈福的人群已经乱了套。
天幕的投影太过巨大,连上面的地契名字都清晰可辨。
那是俺家的地!那是俺太爷爷留下的地啊!
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萧令嫕认得那个声音,是那个在寺外卖饼的陈三娘。
此时的陈三娘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地上爬了起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没卖出去的胡饼,双眼通红地指着天幕上谢氏名下的一块田产,那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谢氏祭田”。
“那是俺爹临死前被逼着按手印卖掉的救命田!”
“原来都在谢家手里!”
“都在谢家手里啊!”
陈三娘的哭喊像是一颗火星,瞬间引爆了干柴。
“凭什么俺们连稀粥都喝不上,他们却占了半个大梁?”
“这天幕说了,圣后会把地还给俺们!”
“求圣后做主!求圣后做主!”
成千上万的百姓不再是沉默的蝼蚁,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同泰寺的卫兵防线,那一张张枯黄的脸上不再是麻木,而是被真相点燃的疯狂。
谢安之听着外面的喊杀声,面色瞬间煞白,此时此刻,他也终于意识到,这天幕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预言,而在于“透明”。
它把门阀世家几百年来精心编织的遮羞布,一把扯下来扔进了粪坑里。
时机已至,分毫不差。
萧令嫕深吸一口气,袖中那卷早已被汗水浸润的图纸,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她没有给萧衍发作的机会,也没有给士族喘息的时间,而是在这混乱的顶点,再度向前一步。
她双手高举过头,将那份《长江浮桥力学计算表》呈到了萧衍面前。
“父皇!”
“百姓所求,不过一饱;父皇所忧,不过国库空虚。”
“天幕既显未来,便非无解之局!”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如同一把利刃切入混乱的现场。
“这是何物?”
萧衍此时已是六神无主,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画满线条和算式的纸张上。
“此乃儿臣依据古籍推演之‘浮桥流体力学图’。”
萧令嫕不卑不亢,目光直视萧衍,“此物非是妖法,而是格物致知之术。”
“以此法在长江修桥,可让运粮效率提升十倍。”
“有了它,南粮北调不再是空谈,若是再配合……”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瘫在地上的王规和面色惨白的谢安之,声音骤然转冷:“若是再配合重新核查的土地实数,国库之充盈,指日可待。”
“父皇也绝不会落得天幕中那般结局!”
萧衍的眼神猛地一震。
他看看外面愤怒的民意,看看天幕上自己凄惨的死相,再看看眼前这个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女儿。
所有的佛理、所有的制衡,在生存的本能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好……好!”
萧衍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卷图纸,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既然天意如此,既然百姓信你……老七,朕准了!”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王规和谢安之,咬牙切齿道:“即刻起,赐七公主萧令嫕检校尚书省之权!”
“着令王、谢二族,全力配合公主核对天幕数据,谁敢隐瞒半个字,朕……朕诛他九族!”
王规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谢安之身形摇晃,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萧令嫕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接过内侍递来的临时令牌,掌心的温度让她感到一丝真实。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去接收尚书省的档案时,头顶的天幕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警报声。
画面上那些令人血脉偾张的土地数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快速拉近的俯瞰镜头。
画面昏暗而浑浊,那是建康城南的一段河床。
正值枯水期,裸露的河滩上淤泥遍布,几只乌鸦正在啄食着什么。
萧令嫕心头猛地一跳,那是……秦淮河的上游?
天幕为何会在此时切入实景监控?
还没等她看清河床上的细节,画面中央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伴随着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某种巨大的灾厄正在读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