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色的倒计时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声令人心悸的电子蜂鸣,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出一种催命的紧迫感。
萧令嫕仰头,目光越过大殿飞檐。
天幕画面旁侧迅速滚动出一行行刺眼的红字推演逻辑链:【当前秦淮河水位过低→河床干裂导致堤坝基石松动→预计三月后梅雨季爆发→堤坝崩塌→建康水患→二十万流民冲击京师→城防空虚→侯景叛军长驱直入→结局:饿死台城。】
这是一场完美的蝴蝶效应演示。
萧衍盯着那最后四个字,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怪叫。
原本瘫坐在龙椅上的身躯像是一下子通了电,猛地弹了起来。
“工部!工部尚书何在!”萧衍的咆哮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了面前的内侍一脸。
“即刻去修!给朕把那河堤填上!若是让流民冲进来……朕扒了你们的皮!”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扑出队列,正是工部尚书刘庸。
他跪伏在地,浑身抖得像个筛糠,额头死死贴着地砖:“陛下!臣……臣惶恐啊!如今正值枯水,河床淤泥深陷,且无准确的水文图纸,根本不知何处基石松动。若要重勘地形,少说也得耗时三月……届时梅雨已至,根本来不及啊!”
“来不及?”
萧衍眼珠暴突,指着天幕上那杯他至死都没喝到的蜂蜜水,声音尖利,“那你是要朕现在就去等死吗?”
刘庸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只是机械地磕头求饶,大殿内乱作一团。
萧令嫕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毫无波澜。
她早就料到南梁这套早已锈死的官僚机器根本转不动。
她径直走到御案旁,伸手抓起一只盛放算筹的象牙筒,“哗啦”一声,将几十根算筹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这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大殿中显得极不协调,却奇迹般地让周围静了一瞬。
“刘尚书没有数据,我有。”
萧令嫕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算筹间飞快拨动。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建康城南水位,较天监十八年降三尺二寸。流速按枯水期算,每秒流逝一千二百石。基石受力点不在河中,而在东南角回弯处的‘龙抬头’位。”
随着她手指的最后一次拨动,一根算筹被她重重拍在核心位置。
几乎是同一时间,天幕画面骤然一闪。
那原本浑浊的河床图像上,突然亮起无数绿色的结构线,最后汇聚成一个明亮的坐标点——与萧令嫕算筹所指的方位,分毫不差!
屏幕上方弹出一个巨大的绿色弹窗:【运算吻合。
结构力学模型已生成。】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位平日里只会吃斋念佛的七公主。
刘庸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做了一辈子水利,竟不知这世上还有这种算无遗策的神通。
“阿弥陀佛。”一声苍老的佛号突兀地响起。
宝志和尚手持锡杖,硬着头皮挡在了萧衍面前。
他虽怕死,但更怕这工科公主坏了佛门的根基,“陛下,不可啊!那龙抬头位乃是同泰寺的地脉所在,若是动土修桥,必惊扰佛祖清修,恐损国运……”
“又是国运?”萧令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宝志大师,天幕刚才放得很清楚。父皇饿得想吃蜡烛的时候,你的佛祖在何处?流民冲进台城的时候,你的地脉又护住了谁?”
她转头看向萧衍,眼神锐利如刀:“父皇,这修桥加固堤坝,需用大量铜铁浇筑桩基。儿臣记得,同泰寺后院堆积了十万斤黄铜,正准备为您重塑金身?”
宝志脸色大变:“那是给佛祖的……”
“烧了。”
萧衍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
这位老皇帝死死盯着宝志,眼底最后一丝对神佛的敬畏,在求生欲面前彻底崩塌,“把那些铜像、铜料,全给朕拉去熔了!佛祖若真慈悲,就该舍身饲虎,救朕一命!”
“陛下——!”宝志惨叫一声,还想再劝,却被两名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禁军架起,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萧令嫕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南梁的“佛国”外衣已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拟旨。”萧衍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他看向萧令嫕的目光极其复杂,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依赖。
“自即日起,擢升七公主萧令嫕总督南梁水利,兼理流民安置事宜。工部、户部上下人等,见公主如见朕,胆敢推诿者,立斩不赦!”
王规和谢安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他们想出列反对,可看着天幕上那还在倒计时的红色数字,那个“死”字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这时候谁敢说话,谁就是想害死皇帝的逆贼。
萧令嫕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圣旨,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权力,更是整个南梁百姓的生机。
半个时辰后。
萧令嫕并未回宫休息,而是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径直来到了尚书省的大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口的守卫看着这位气势汹汹的公主,吓得长枪都拿不稳。
“开门。”萧令嫕言简意赅。
大门轰然洞开,她大步流星地走入这座大梁权力的中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正厅内,王规正端着茶盏,试图用热茶压下心头的惊惧。
见萧令嫕闯入,他手一抖,茶水泼湿了袖口。
“七公主,此乃朝廷机要之地……”王规强撑着身为尚书令的架子,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纵然陛下许您督办水利,但这尚书省的档案库,历来只有……”
“王大人。”萧令嫕直接打断了他的官腔,将手中的圣旨随手扔在案几上,目光越过他臃肿的身体,直刺那排满是灰尘的架阁库。
“我要调取建康周边五百里内,所有屯田、荒地以及……过去十年你们故意漏记的隐田档案。”
王规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身子下意识地横移半步,挡住了身后的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