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沉重如铅的死寂。
萧令嫕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宽大云袖下,那几张计算表因她指尖微颤而发出的细碎纸张摩擦声。
天幕之上的金色光辉骤然收敛,随即炸开一片惨淡的灰白。
画面抖动着,锁定在了一名形销骨立的老者身上。
他穿着被污垢染得看不出颜色的明黄亵衣,正蜷缩在破败的榻角,肋骨清晰可见,像是一具蒙了层皮的枯干骷髅。
画面一角,赫然悬浮着两行血淋淋的注脚:南梁武帝萧衍——台城绝命之时。
这怎么可能?那个垂死的老物,竟然是朕?
萧衍瞳孔剧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他下意识地向后一踉跄,宽大的袖摆带倒了供案上的琉璃佛灯。
那盏号称由西域进贡、永不熄灭的长明灯,“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澄油泼溅,火苗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蹿起一簇诡异的绿烟。
萧令嫕冷眼看着那一地的狼藉。
她闻到了那股令人生厌的油腻味,也看到了萧衍眼中那层名为“信仰”的壳子正裂开无数纹路。
天幕并未因皇帝的失态而停歇。
画面中,叛军的铁蹄踏碎了建康城的清晨,浓烟遮蔽了同泰寺的佛光。
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被囚禁在台城净居殿内,门外是侯景叛军的咒骂,门内是断水断粮的死寂。
画面定格在一个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细节上:老年的萧衍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嘶哑地向门外索要一勺蜂蜜水。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守军猖狂的冷笑。
最终,他只能在极度的饥渴与绝望中,死死瞪大双眼,对着空气虚抓了一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殿内满地的僧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没人敢抬头看那惨烈的“未来”。
“佛呢?朕供奉了一辈子的佛呢!”
萧衍猛地转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一把揪住身侧宝志和尚的领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抠进对方肥厚的肉里,“你说朕是菩萨戒弟子,说朕有万家香火护体!为何佛不救朕?为何朕会落得个饿死台城的结局!”
宝志和尚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此刻比死人还白。
他嗫嚅着,平日里舌灿莲花的本事像是被狗吃了,只能拼命拨弄着断掉的念珠,眼神惊恐而空洞。
在这一刻,那尊屹立在大殿中央、耗费万金铸造的金身佛像,在天幕的映照下,显得如此滑稽且荒唐。
萧令嫕知道,时机到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撩起素色裙摆,在众目睽睽下向前跨出一步,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萧衍面前。
“父皇,此非佛之过,乃是天意在警示大梁。”
她的声音不似先前的清冷,反而带上了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与肃穆。
萧衍被这声音一震,松开了宝志,像是抓救命稻草一般看向她。
“警示?什么警示?”
“儿臣曾于三日前梦见金龙泣血,亦见一女子立于废墟之上,重整山河。儿臣本以为只是妄念,不敢惊扰父皇,直到今日天幕降临……”
萧令嫕垂下眼帘,语气真挚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父皇,天幕所展,是‘过去’亦是‘未来’。它既给儿臣冠以‘圣后’之名,说明上天已降下自救之法,只看父皇是否愿意拨乱反正。”
她感受着大殿外的动静。
“宣明圣后!那是宣明圣后啊!”
张阿牛那粗犷而狂热的嘶喊穿透了殿门,紧接着是成千上万名百姓排山倒海般的叩头声。
他们不在乎什么梁武帝,他们在乎的是天幕中那个能让他们吃饱饭、能烧掉地契、能建立学宫的“宣明圣后”。
萧衍听着那震天动地的声浪,脸色阵红阵白。
他看着萧令嫕,这个平日里只知抄经的女儿,此刻背对着殿外的万丈光芒,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不可侵犯的神性。
恐惧、多疑、愤怒在萧衍心头缠绕。
他很想下令将这个妖言惑众的女儿关进天牢,可看着天幕中自己饿死的惨状,那一丝求生的本能又死死压住了皇权的傲慢。
如果她真的是上天派来改命的呢?
萧衍瘫坐在龙椅上,颤抖的手指指着萧令嫕,最终却颓然垂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天幕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金色的流光开始重新汇聚,原本惨白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以及无数正在丈量土地的官吏。
画面上方浮现出一行新的标题,色调冷冽,透着一股肃杀的变革之气。
萧令嫕微微抬头,看着那天幕上即将跳出的新板块,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刀子,也是她在大梁版图上,落下的第一枚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