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的味道太重,重得让人想打喷嚏。
萧令嫕稳了稳指尖的紫毫笔,没让那点微小的生理冲动破坏宣纸上的线条。
在旁人眼里,大梁的七公主正低眉顺眼地在同泰寺禅房内为国祈福,抄写那冗长晦涩的《大般涅槃经》。
实际上,在那叠厚厚的经书下,掩盖着一张密密麻麻的齿轮结构图。
这个齿轮的模数还得再调,南方的水力不如北方湍急,水力纺车的动力转换必须更高效。
萧令嫕垂下眼帘,指尖微动,在宣纸边缘飞快地验算了一组数据。
身为前世的国家图书馆管理员,她脑子里塞满了从《齐民要术》到《天工开物》的所有备份,连带着工业革命初期的动力学逻辑也一并带到了这个佛气森森的南梁。
窗外,木鱼声伴随着谈话声传来。
“皇上,如今建康城内信众日增,佛骨入寺,需再扩建三座浮图方显诚意。”
那是高僧宝志的声音,语调平和,却藏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贪婪。
萧衍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透着股疲惫的狂热:“国库虽紧,但供佛之事不可废。”
“传旨下去,再拨二十万帑金。”
萧令嫕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二十万帑金,够修多少里水渠?
够给多少寒门学子买书?
在这个门阀掌握上升通道、秃驴掌握土地产权的年代,她这位便宜父皇正忙着把皇权的基石一块块拆下来送给西天如来。
她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结构图折好,极其自然地塞进宽大的云袖内侧,压在那个名为“长江浮桥力学计算表”的夹层旁。
十年了。
从胎穿到现在,她在这同泰寺陪着萧衍演了十年的“礼佛才女”。
该出去见见那帮蛀虫了。
萧令嫕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素色罗裙,腿部微麻的触觉让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踏出禅房,正好撞见萧衍在宝志的簇拥下走来。
“令嫕,经书抄得如何了?”
萧衍看起来老了许多,眼底青黑,那是长期吃素和过度修禅的后遗症。
“父皇,已得三卷。”
萧令嫕低头合十,声音清冷,像是一场不染尘埃的雪。
他们穿过幽长的回廊,向大雄宝殿走去。
长廊两侧,站满了等候朝见的官员。
萧令嫕敏锐地捕捉到了两道目光。
尚书令王规,中书令谢安之。
这两位老狐狸正凑在一起,借着拢袖的动作交换着眼神。
王规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掠过萧令嫕时,又飞快地换上了那副虚伪的恭敬。
萧令嫕心底冷笑。
她认得这两张脸,在他们背后的家谱里,垄断了整个大梁七成的官职。
走出寺门,视线所及的远处,是建康城的繁华景象,也是满目疮痍。
卖饼的陈三娘正瑟缩在寺庙外墙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数着手里的几个钱,不敢看路过的甲胄卫兵。
人群中,那个叫张阿牛的瘦弱汉子,正眼巴巴地盯着同泰寺施粥的大桶,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可他还是贪婪地咽着口水。
这就是她的民,这就是她的国。
众人踏入大雄宝殿,金身佛像巍峨而冷峻,俯视着这群众生。
宝志和尚正欲开口论道,突然,一阵凄厉的爆裂声响彻云霄!
那不是雷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
殿顶突然变得透明,一道横跨整个建康城上空的巨大金色光幕凭空降临。
光幕如水波般晃动,随后,一行行巨大的文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刻印在苍穹之上:
《宣明圣后传》——第一集:从冷宫公主到开元大帝。
那是……什么?
萧衍惊骇地抬头,手里掐着的念珠散落一地,噼里啪啦乱响。
王规和谢安之顾不得仪态,踉跄着冲出大殿,仰头望着那天幕。
建康城的百姓,张阿牛、陈三娘,全都跪倒在地,以为是真佛显灵。
然而,天幕中的画面瞬间切换。
画面里,出现了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指。
那双手正优雅地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那是萧令嫕刚刚收好的《长江浮桥力学计算表》。
紧接着,镜头上移。
画面中女子的一张侧颜,清冷如冰,眼神中透着的狠厉与果决,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那是……老七?萧衍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站在阴影里的萧令嫕。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天幕上的旁白响起,那声音浩瀚而威严,传遍了大梁的每一个角落:
【大梁武帝末年,佛法误国,门阀横行。
宣明圣后萧令嫕,蛰伏同泰寺十年,以抄经为名,暗修强国之策。】
画面再次跳跃。
那是未来的火光。
无数僧侣哭嚎着奔逃,萧令嫕一袭玄色甲胄,亲手将一把火炬扔进堆积如山的寺庙地契中。
那些士族门阀引以为傲的田契,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下一秒,画面中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学宫,牌匾上赫然写着“寒门首学”。
【她是南梁的拯救者,是千古第一女帝。
她终结了九品中正制,将所谓的‘待修正错误案例’——梁武帝萧衍,推下了历史的神坛。】
待修正错误案例。
这七个大字,像一座山,死死地压在萧衍的头上。
大雄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宝志和尚的脸色由白转青,身体抖得像筛糠。
王规和谢安之对视一眼,眼底的轻蔑早已被无边的惊恐取代。
所有的目光,像是无数道利刃,瞬间锁定了站在角落里的萧令嫕。
萧令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那里正藏着被天幕曝光的图纸。
她原本计划还要再等十年。
等到萧衍老朽,等到侯景乱梁,等到这个王朝彻底烂透。
可现在,那个叫“天幕”的东西,直接把她的底牌在大庭广众之下全掀了。
既然如此。
萧令嫕抬起头,不再掩饰眼底那抹属于“圣后”的凛冽寒光。
她迎着萧衍那既恐惧又陌生的目光,缓缓挺直了脊背。
“父皇,”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盖过了远处百姓的喧哗。
“天命既然已经剧透了,那儿臣……也就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