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坏掉的钟

怀表滑到裴悠禾脚边,金属表壳与粗糙的水泥地摩擦,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窝棚外,“油污脸”们嗬嗬的低吼更近了,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躁和攻击欲,破烂的铁皮门板被撞得哐哐作响。

“带……走……它……”

蜷缩的身影又挤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眼,那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裴悠禾,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然后,他(或她)的头一歪,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身体也彻底瘫软在那堆污秽的“床铺”上,一动不动了。

死了?还是只是力竭昏迷?

来不及确认。

“裴悠禾!”贺雾知低吼一声,用钢管格开一个试图从门缝伸进来的、抓着锈钢筋的手臂,门板被撞得向内凹陷,“快决定!”

带走这块表?这个看起来像垃圾堆里捡来的、指针停摆的破怀表?

裴悠禾只犹豫了一瞬。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和急切,窝棚墙上那些狂乱却可能蕴含信息的涂鸦,还有外面这些明显忌惮这个窝棚却又不肯离去的“油污脸”……

“拿上!”她弯腰捡起那块被破布包裹的怀表。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冰凉触感。来不及细看,她一把塞进校服外套的内兜。

几乎是同时——

“砰!”

窝棚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锈铁皮门,被彻底撞开了!两个“油污脸”嘶吼着冲了进来,眼中滴落的暗红粘液甩得到处都是,带着浓烈的腐臭。

狭小的空间瞬间成了困兽之斗的牢笼!

“退后!”贺雾知怒吼,钢管横扫,逼退正面一个。谢莫离尖叫着将手中的碎玻璃片掷向另一个的面门,玻璃片划过油污,留下一道白痕,却没造成多大伤害,反而激怒了对方。

尹星栀和喻桑挽缩在角落,挥舞着捡来的木棍,毫无章法地乱打。余若涟护在她们身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从窝棚墙壁上扯下来的、一头尖锐的锈铁钉,眼神冷冽地盯着门口。

窝棚太小,施展不开,她们瞬间陷入被动。

“从后面走!”裴悠禾大喊,目光迅速扫过窝棚。除了进来的门,就只有墙壁上那些用破铁皮和木板胡乱钉死的“窗户”,以及……角落一个被杂物半掩着的、似乎是通往下方的黑洞洞的缺口!

那缺口不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砸开或者腐蚀出来的,下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动。

没时间选择了!

“贺雾知!开路!”裴悠禾一边用手中的锈铁条格挡攻击,一边冲向那个缺口。

贺雾知会意,猛力将钢管捅向一个“油污脸”的腹部(那里油污覆盖似乎薄一些),趁着对方吃痛后退的瞬间,闪身到缺口边,用钢管迅速拨开堆在上面的破烂杂物。

缺口暴露出来,大小勉强够一个人蜷缩着钻下去。下面似乎是空的,有风,但深不见底。

“跳!”贺雾知吼道。

“下面是什么?”尹星栀脸色惨白。

“不知道!总比留在这里被撕碎强!”谢莫离已经扒住了缺口边缘。

裴悠禾将怀表在内兜里按紧,率先来到缺口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双手抱头,蜷缩身体,朝着那片黑暗纵身一跃!

失重感瞬间传来,但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噗通!”

她摔进了一堆松软、潮湿、散发着浓烈霉烂气味的东西里。是堆积的、腐败的碎布、废纸和不知道什么成分的絮状物,起到了缓冲作用。除了被震得七荤八素,倒没受什么伤。

紧接着,“噗通”、“噗通”几声,贺雾知、谢莫离、尹星栀、喻桑挽、余若涟也相继跳了下来,摔作一团,发出闷哼和痛呼。

头顶上方,缺口处传来“油污脸”们愤怒而不甘的嗬嗬声,但它们似乎对跳下来有所顾忌,只是在边缘徘徊嘶吼,没有跟着跳下。

暂时安全了。

众人躺在散发着恶臭的“缓冲垫”上,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窝棚里的油灯光芒从缺口透下来一点点,勉强照亮周围。

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底层的、堆积废弃软质垃圾的深坑或者管道交汇处,空间比窝棚所在的那个“碗状”洼地更深、更暗。空气污浊不堪,但至少没有那些疯狂的“油污脸”了。

“没……没追下来……”尹星栀带着哭腔,庆幸又后怕。

“它们好像不敢下来?”喻桑挽也喘着气说。

“可能下面有它们害怕的东西。”贺雾知挣扎着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她们掉下来的这个垃圾堆,周围是粗糙的水泥墙壁,延伸向黑暗深处,隐约能听到极远处有汩汩的水流声,还有更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行的窸窣声。

裴悠禾也坐了起来,顾不上身上的污秽,第一时间摸了摸内兜。怀表还在,硬硬的硌着肋骨。她将其掏出,就着上方透下的微弱光线查看。

破布已经散开,露出怀表全貌。表壳是黄铜质地,布满划痕和锈迹,但形状完整。表盘玻璃有细微裂纹,但没碎。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模糊,但能看清。指针确实如那个疯癫身影所说,一动不动地停在:时针指向3,分针指向9,秒针停在12点位置。

3点45分00秒。

一个完全停摆的时间。

她尝试着拧动侧面的发条旋钮——纹丝不动,似乎锈死了。又试着按下顶端的按钮(如果是计时怀表的话),也没有反应。

这就是一块彻头彻尾的、坏掉的、指针永远停在3点45分的旧怀表。

那个“油污脸”首领(姑且这么认为),为什么在临死前,用那么急切的眼神,让她“带走它”?这块停摆的破表,有什么用?

“他说的‘时间不动了’、‘铃坏了’、‘真的铃’是什么意思?”谢莫离凑过来,也看着怀表,“难道这破表跟‘晚自习结束铃’有关?”

“有可能。”贺雾知分析道,“笔记本里提到要区分‘伪铃’和‘真铃’。真铃遵循固定时间表。这块表停在一个时间点……会不会是暗示真铃响起的时间?”

“3点45分?”喻桑挽疑惑,“可现在是晚上啊?晚自习结束铃怎么会在凌晨三点多?”

“这里的‘时间’可能和外面不一样。”余若涟难得地发表意见,她正用一根小木棍拨开身边的垃圾,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3点45分’不是指具体钟点,而是别的含义。”

裴悠禾将怀表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不管怎样,这块表是关键物品。那个‘油污脸’首领,还有墙上的涂鸦,可能都是之前被困在这里的‘学生’,他们用某种方式保留了这块表,或者发现了它的特殊……但它现在坏了。”

“坏了还能有什么用?”尹星栀沮丧道。

“也许……”裴悠禾看着表盘上静止的指针,“需要我们‘修好’它?或者,在正确的地方、正确的时间使用它?”

这个想法有些大胆,但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似乎又并非不可能。

“先离开这里,”贺雾知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污秽,“这味道我快吐了。而且,远处有水声,说不定有出口。”

她们掉下来的地方是一个死胡同,只有前方一条被垃圾半掩的、低矮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通道里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和隐约的水腥气。

别无选择,只能前进。

通道狭窄,需要弯腰前行,脚下是湿滑黏腻的不知名沉积物。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湿度也越来越大。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安全指示灯的惨绿色,而是更自然一些的、波光粼粼的反射光。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她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脚下是水泥浇筑的、布满青苔的平台,前方是一个宽阔的、水流湍急的地下排水渠。渠水浑浊,泛着诡异的墨绿色,散发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和腐败物的混合气味。水渠对面,是另一片幽暗的、看不清细节的空间。

而水渠的这一侧,靠近她们的平台边缘,竟然停着一艘……破烂的小木船?

船很小,看起来像公园里那种最简陋的脚踏船,但踏板机构已经锈蚀损坏。船身刷着早已斑驳脱落的蓝白漆(和校服颜色诡异相似),拴在岸边一根锈蚀的铁桩上,缆绳都快烂断了。

船?

在这种地方?地下排水渠里?

这比轮胎山上的窝棚更显得荒诞不经。

“这是……让我们划船过去?”谢莫离看着那湍急的墨绿色水流,吞了口口水。

“过去对面是哪里?”喻桑挽望向水渠对岸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裴悠禾走到平台边缘,仔细观察。水渠大约五六米宽,水流不算特别急,但水质看起来极其糟糕。对岸也是类似的水泥平台,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是什么管道或隧道的入口。

“看那里。”余若涟指向栓船的锈铁桩旁边。那里用红色的油漆(或者是别的类似油漆的东西),画着一个粗糙的箭头,指向小船。箭头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渡河者,需支付‘时间’。”

“支付……时间?”贺雾知皱眉,“什么意思?用这块表?”她看向裴悠禾手里的怀表。

裴悠禾也看着那行字,再看看手里停摆的怀表,一个念头渐渐清晰。那个“油污脸”首领让她带走表,墙上有“时间不动了”的涂鸦,这里的提示又是“支付时间”……

也许,这块停摆的怀表,就是某种“货币”或者“钥匙”?用来“支付”这次摆渡?

但表是坏的。怎么支付?让它重新走起来?

她尝试着再次拧动发条,按压按钮,甚至轻轻摇晃,怀表依旧毫无反应。

“也许……不是让它走,”余若涟忽然说,她走到铁桩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那行字和箭头,“‘支付时间’……可能就是指这块表本身。停摆的时间,也是时间。”

“你是说,把表留在这里?”尹星栀问。

“或者,展示给‘摆渡人’看?”谢莫离环顾四周,“可‘摆渡人’在哪儿?这破船自己能动?”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老旧木头发出的呻吟,从她们身后不远处,平台阴影里的一个低矮的、用破木板和防水布搭成的窝棚(风格和轮胎山上那个如出一辙)里传来。

窝棚的破布帘子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一个佝偻的、穿着破烂油污衣服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

不是“油污脸”,这个人脸上虽然也脏,但五官清晰,是一个干瘦的老头。他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老人斑,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几乎全是眼白,只有瞳孔是两个极小的黑点。他手里拄着一根用锈钢筋磨成的拐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

他径直走到小船边,对裴悠禾她们视若无睹,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水渠对岸的黑暗洞口。

然后,他用沙哑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开口道:

“船……一次……只渡……一人。”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

“价码……是……一刻钟。”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看”向裴悠禾,或者更准确地说,“看”向裴悠禾手中那块怀表。

“你的……时间……停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