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出师礼

林国栋拿起那两块巴掌大的柞木块,又看了看刘爱国那副严丝合缝的作品。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把刘爱国的卯榫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甚至试着把卯榫拆开又合上,每一次都有一种恰到好处的紧实感,多一分则太紧,少一分则太松。

这才是真功夫。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将那两块木头放到工作台上,学着刘爱国的样子,用角尺和铅笔仔细地划线。

他握住凿子,学着刘爱国的姿势,左手扶稳凿身,右手握住木槌。

“咚!”

第一下的力气有些大了,凿子在木头上留下一个难看的豁口,而且还偏离了划线的位置。

他稳了稳心神,重新调整姿势,这一次他不敢再用蛮力,而是用木槌轻轻地敲击凿柄的尾部。

刘爱国就在旁边的工作台忙自己的活,车间里其他的工人,有的瞥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当初他们学这活的时候,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

先不说他们活儿干得好坏,但是手上没个三年五年的功夫,连门都入不了。

林国栋把那块凿废的木头扔到一边,又拿起一块新的。

他用手指抚摸着柞木的表面,感受着它坚硬紧实的质地,观察着它那细密笔直的纹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刘爱国下凿的动作。

那不是单纯的敲击,而是一种带着节奏的律动。

力道从肩膀传到手臂,再通过木槌,精准地送到凿刃上。

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手腕的微调,顺着木纹的走向,将多余的木料一片片地“削”下来,而不是硬生生地“砸”下去。

想通了这一点,林国栋再次睁开眼,重新握紧了凿子和木槌。

这一次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又碎又散的乱响,而是变得沉稳而富有节奏。

凿刃切削木头的声音也变得清脆悦耳,一片片薄薄的木屑,随着他的动作,从卯口里翻卷出来。

他的动作依旧笨拙,速度依旧很慢,但凿出来的卯口,却一次比一次规整,一次比一次光滑。

一下午的时间,林国栋面前的废料堆起了小山,但他手里的那块柞木上,一个虽然还略显粗糙,但已经有模有样的卯口,终于成型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开始削那个榫头。

有了开卯口的经验,削榫头就顺手多了。

等到临近下班,他终于把自己的第一副卯榫结构做了出来。

他学着刘爱国的样子,将榫头对准卯口,用木槌的侧面轻轻一敲,两块木头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了一起。

虽然接缝处还有些许微小的缝隙,远不如刘爱国做得那般天衣无缝,但它已经足够牢固。

林国栋把它拿在手里,就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这一下午的汗没有白流。

刘爱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从林国栋手里拿过那副卯榫。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接缝处来回摩挲了一下,又试着晃了晃,确认它足够牢固。

他把卯榫放回工作台,指了指旁边一堆还没处理的废料。

从那天起,林国栋的工作,就变成了凿卯榫。

一块又一块的柞木废料,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副副虽然粗糙,但越来越标准的卯榫结构。

时间就这么在“咚咚”的敲击声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月初。

这天一早,林国栋刚到车间,刘爱国就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张生产任务单,上面的任务很简单:二十条松木长凳。

这是厂里给学校做的,都是最基础的样式,但有交货日期。

“这个月的定额,你来干。”

刘爱国丢下这句话,就抱着他那个大茶缸,走到车间外面晒太阳去了。

林国栋捏着那张任务单,手心微微有些出汗,这跟平时练习可不一样。

这是真刀真枪的考验。

他看了一眼料子是松木,最普通最大众的木材,木质软好加工。

哪块板子适合做桌面,哪根方子能当桌腿,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本账。

他先把所有需要的木料,全都按照尺寸和用途,分门别类地挑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工作台旁边。

光是这个挑料、理料的活儿,就花了他一上午的时间。

车间里的其他人,都注意到了今天角落里的反常。

刘瘸子居然撂挑子了,把活儿全扔给了那个半大点的徒弟。

“这刘瘸子心也太大了,这月的定额就让这小子一个人干?”

“看着吧,不出三天,这小子就得哭着去找他师傅。”

“年轻人嘛,不知天高地厚,让他碰碰壁也好。”

几个老油条聚在一起,一边磨着手里的刨子,一边幸灾乐祸地小声议论。

林国栋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吃完午饭,就开始在挑选好的木板上弹线。

黑色的墨线,笔直地印在淡黄色的松木板上,清晰而准确。

锯子在他的手里,虽然还达不到刘爱国那种人锯合一的境界,但已经不再是脱缰的野马。

一下午的时间,他把所有桌面和凳面的板材,全都开了出来。

只是备料的时间,就用掉了他一个多星期。

二十条凳子,需要凿的卯眼和榫头,加起来足有上百个,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耗费体力的过程。

车间里的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林国栋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除了吃饭喝水,几乎就没离开过那个工作台。

他凿卯榫的速度,也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

敲击声越来越有节奏,也越来越自信。

到了第十天下午,当林国栋将最后一条桌腿的榫头凿好时,他直起酸痛的腰,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零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最难的工序已经完成,剩下的组装工作就要简单许多了。

在一天的叮叮当当之后,二十个长条凳子就组装好了,除了个别的,有一点四脚不齐的毛病之外,其他全都满足要求。

这些活儿要是刘爱国干的话,至少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但对于林国栋来说,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就在他完工的时候,刘爱国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慢悠悠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军绿色的工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