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路要一步一步走

那块雷击木深邃的内里,在被磨去外层的焦黑之后,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色。

林国栋长出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砂纸,这个形似山峦的笔架,终于有了它该有的样子。

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去表面的粉尘,然后找了块旧布,将它层层包裹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最深处。

假期结束,林国栋回到车间,他刚拿起扫帚,准备像往常一样先打扫卫生,马胜利就端着他那标志性的大茶缸子,从办公室里晃了出来。

马胜利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经过林国栋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却破天荒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林国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后他走到刘爱国的工作台旁。

刘爱国已经到了,正在给一把刨子调整刨刃的角度,动作一丝不苟。

“刘师傅。”

刘爱国指了指堆在墙角的几块木板,那是做完椅子后剩下的边角料。

“都归置归置,有用的料子挑出来。”

“好嘞。”

林国栋立刻开始干活,他把那些木料按照材质和尺寸,一块块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车间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股子枯燥劲儿,就像是刨子推过木头卷起的刨花儿,一圈又一圈的。

每隔几天就会有一批新做好的桌椅板凳,送到供销社里进行出售。

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木材,再运到家具厂来。

刘爱国的生产定额,每个月都是最先完成的,现在还有了林国栋帮工,想不快都不行。

车间里的其他人,该聊天的聊天,该磨洋工的磨洋工,角落里的这师徒二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刘爱国从不开口教什么大道理,只是一只在演示木工的一些基础操作。

他在那磨刨子,林国栋就搬个小板凳在旁边看。

看着他怎么把一块粗粝的磨刀石,用另一块小石头磨平,怎么往上面滴水,怎么用手指压着刨刃,以一个固定的角度,在石头上平稳地来回推拉。

那声音听起来单调,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从磨刨子开始,到拉锯,再到凿卯眼,林国栋每天重复着这些最基础的活计。

他手上的水泡起了一遍又一遍,破了结了痂,再磨出新的水泡。

就算戴上帆布手套,没几天的功夫就磨破了,再加上时不时扎进肉里的木屑刺,晚上回家要让母亲赵桂兰举着灯,用针一根根地挑出来。

“要不……咱不干了?”

赵桂兰心疼得红了眼圈,一滴泪落在林国栋的手上,里面的盐分差点让他跳起来。

“妈,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林国栋咧着嘴,还得反过来安慰她。

这点疼算什么?

上辈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比这难熬的日子多了去了。

他心里清楚的很,刘爱国这是在教他吃饭的本事。

突然有一天上班,刘爱国没让他碰那些家伙事儿,而是扔给他一块半人高的桦木墩子。

“用墨斗弹上线,拿大锯给我拉成五公分厚的板子。”

这活儿听着简单,林国栋二话不说拿起墨斗,有模有样地在木墩上弹出笔直的墨线。

然后架好木墩拉开架势,双手握住大锯开始动手。

“嘎吱——嘎吱——”

锯子往复之间,木屑纷飞。

林国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后背的工服。

他觉得自己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也严格按照墨线在走,可那锯子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总是不知不觉就往一边偏。

等他好不容易拉到底,把第一块板子卸下来,自己一看,脸都红了。

板子一头厚一头薄,最厚的地方快有七公分,最薄的地方估计四公分都不到,整个切面歪歪扭扭。

“木头跟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和性子。”

刘爱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拿起那块废掉的板子,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你看这纹路,往这边拧着长,你非要跟它对着干,它能让你舒坦?”

他随意地拿起锯子,让林国栋看他是怎么下锯的。

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但锯子在他手里却温顺得像一只猫。

他会根据木纹的走向,稍微调整下锯的角度和力道。

顺着纹路走的时候,他发力就轻快,顶着纹路的时候,他就用巧劲儿带着锯刃一点点啃过去。

同样是“嘎吱”声,从他手里发出来,却带着一种顺畅的节奏感。

一锯到底,一块厚薄均匀、切面平滑的木板应声落地。

林国栋看得眼睛都直了,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手上的活儿是根儿,心里的活儿是魂儿,啥时候你能摸清木头的脾气了,这门手艺你就算入了一半的门。”

刘爱国把锯子丢还给他,又自顾自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台,不再多说一个字。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捡起那块被他锯废的木板,翻来覆去地看,用心去感受刘爱国说的那种“脾气”。

一下午的时间,他就跟那个木墩子较上了劲。

这块拉废了,就重新再弹线接着拉。

车间里其他人看得直摇头,觉得这小子真是个犟种,跟一堆破木头过不去了。

临近下班,林国栋终于成功地拉出了一块,勉强算是合格的板子。

虽然跟刘爱国的没法比,但至少厚薄均匀。

时间就这么在拉锯声和推刨声里,不咸不淡地溜走。

车间还是那个车间,马胜利还是那个马胜利,每天端着大茶缸子,迈着四方步,在车间里巡视一圈,然后就钻进办公室里看报喝茶。

只是他现在路过角落里这师徒二人的工作台时,已经懒得再多看一眼。

车间里的老油条们,也早就习惯了角落里的这对异类。

一个是闷葫芦,一个是葫芦闷,两人一天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一副扑克牌多。

一开始还有人觉得林国栋是在装样子,等到日子久了,那股子装出来的劲儿自然而然就该泄了。

但这小子非但没泄气,反而越干越起劲。

这天,刘爱国从工具箱里,拿出两把尺寸不同的凿子,还有一把木槌。

他从废料堆里挑了两块巴掌大的柞木块,当着林国栋的面,不疾不徐地开了一个卯,又削了一个榫头。

动作干净利落,卯口方正,内壁光滑,榫头规整,尺寸精准。

他把凿好的两块木头,往林国栋面前一推,意思很明白: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