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房

烛泪一滴,又一滴,在鎏金烛台上积成小小的山。

龙凤红烛烧了大半,烛芯偶尔噼啪轻响,炸开一朵细小的灯花。那光映在绣着百子千孙的帐幔上,影影绰绰,晃得人眼晕。萧宝善仍旧端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头上珠翠沉沉压着,脖颈早已酸麻,她却一动未动。

身旁,薛成敏睡得正沉。

他方才胡乱扯了外袍,连喜服都未完全脱下,便倒头睡去。此刻侧身向里,呼吸粗重,带着未散的酒气,一阵阵扑过来。大红锦被只盖到腰间,露出一截中衣的袖子,袖口用银线绣着祥云纹,针脚细密,是上好的苏绣。

萧宝善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烛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尚算利落。若单论相貌,这位侯府三公子并不难看。可他睡梦中微微蹙着眉,嘴角向下撇着,透出一股说不出的不耐与倦怠——仿佛这场婚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不得不应付的差事,一桩碍于父命的负担。

她又想起他掀开盖头时说的那句话:“萧家……果然有钱。”

不是夸赞,不是讥讽,只是一种陈述。平静的,淡漠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萧宝善轻轻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新房特有的气味——新漆木器的淡淡辛辣,锦缎绸帛的柔软熏香,还有桌上那对鎏金烛盏里燃着的龙涎香。香气混在一起,本该是喜庆温暖的,此刻却只让人觉得窒闷。

她终于动了动,伸手去拆头上的珠钗。

动作很轻,生怕惊醒身旁的人。可手指触到发髻时,才发现那些钗环簪珥缠得极紧,全福夫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仿佛要将这富贵荣华牢牢钉在她头上。她摸索着,一点一点,先是拔下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然后是嵌宝华盛、珍珠排簪、累丝金凤……一件件放在枕边的小几上,轻轻巧巧,没发出半点声响。

最后拆到那支最沉的双凤衔珠金钗时,手指微微一颤,钗尾勾住了一缕发丝,扯得头皮生疼。萧宝善抿紧唇,耐着性子慢慢解开,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

发髻终于松散下来,三千青丝如瀑泻落,垂在肩头背上。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

窗外,更漏声隐隐传来。

已是子时了。

萧宝善站起身,脚下虚浮,险些没站稳。她在床沿坐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此刻像有千万根细针在扎。她扶着床柱缓了片刻,才慢慢挪到桌边。

桌上摆着合卺酒,白玉壶,琉璃杯,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旁边是子孙饽饽、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用描金红漆盘子盛着,摆成喜庆的图案。她没碰那些,只倒了杯凉透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冰凉一线,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抬眼打量这间新房。

听雪堂的正屋,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陈设无一不精。靠东墙是一张紫檀雕花拔步床,床顶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此刻半垂着,遮住了里头的光景。西侧是梳妆台,台上摆着一面菱花铜镜,镜面擦得锃亮,映出烛火跳跃的影子。南窗下是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摆着一盆水仙,正开得热闹,嫩黄的花蕊,碧绿的叶子,给这满室浓艳的红添了一丝清冷。

倒也雅致。

只是这雅致里,透着一股子刻意——像是精心布置的戏台,只等着角儿上场,唱一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戏码。

可惜,角儿不配合。

萧宝善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灌进来,夹着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外头还在下雪,院子里早已白茫茫一片。廊下挂着红灯笼,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团团暖黄,却照不亮更远的地方。假山石、枯树枝、抄手游廊的栏杆,都在夜色里成了浓淡不一的墨影。

这院子果然偏僻。

从正院过来,要穿过两道月洞门,经过一片梅林,再拐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白日里行走尚且觉得幽深,到了夜里,更是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也好。

萧宝善合上窗,转身走回床边。薛成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听不真切。她站在床边看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像水面掠过的风,转瞬便散了。

她弯腰,从床尾另取了一床锦被,又抱了两个软枕,走到窗下的贵妃榻边。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她将锦被铺好,枕头摆正,脱了外头的大红嫁衣,只着中衣,慢慢躺了下去。

榻有些窄,她侧身蜷着,刚好容下。

帐幔低垂,遮住了拔步床里的光景。她也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她。这样很好,彼此留些体面,留些余地。

烛火又跳了一下。

萧宝善睁着眼,看榻边小几上那盏鎏金烛台。烛泪越积越多,蜿蜒而下,在台座上凝固成奇异的形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元宵节,父亲带她去街上看灯。有一盏走马灯,画的是西厢记的故事,张生和崔莺莺月下相会,人影在灯纸上一圈圈转动,美得不真切。她看得入神,父亲却摸着她的头说:“戏文里都是骗人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才子佳人。”

那时她还不懂,如今却明白了。

哪有那么多才子佳人,多得是像她与薛成敏这般——一个为攀高枝卖女求荣,一个为全孝道勉强娶妻。各取所需,互不打扰,便是这场婚事最好的结局。

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像一枚生吞的莲子,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玉萃。

萧宝善听见她在门口顿了顿,似乎在听里头的动静。良久,脚步声又轻轻远了,大概是回了榻上。这丫头,定然是担心她,又不敢进来。

萧宝善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由自主地奔涌。她想起离家前母亲哭红的眼,想起父亲志得意满的笑,想起那六十四抬嫁妆在阳光下刺目的光,想起喜轿抬进侯府时,门外那些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

“听说是商户女,嫁妆倒是体面。”

“体面有什么用?侯府那样的门第,岂是光有钱就能站稳脚跟的?”

“也是,里头那位三爷,房里已有两个了……”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却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

商户女。

这三个字像烙印,烫在她身上,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萧宝善翻了个身,面朝里,将脸埋进软枕里。枕面是上好的杭绸,绣着缠枝莲纹,光滑冰凉。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新布料的淡淡浆洗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拔步床里传来动静。

薛成敏醒了。

他坐起身,窸窸窣窣地穿衣。动作有些急,带着未散的起床气。萧宝善没动,仍旧闭着眼,装作睡着的样子。

“来人。”薛成敏扬声唤道,声音沙哑。

外间立刻有丫鬟应声进来,是侯府拨来伺候的,叫秋纹。萧宝善白日里见过一眼,十五六岁的年纪,眉清目秀,行动很利索。

“三爷醒了?”秋纹的声音轻轻的,“奴婢伺候您洗漱。”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薛成敏“嗯”了一声,脚步声往净房方向去了。水声哗啦,夹杂着他含糊的吩咐:“把那件石青色的直裰拿来,今日要出门。”

“三爷,今日……”秋纹的声音顿了顿,更低了些,“今日该去给侯爷和夫人敬茶的,还要见见各房长辈。”

屋里静了片刻。

“知道了。”薛成敏的语气有些不耐,“那就穿那件绛紫的。”

洗漱声继续。萧宝善仍旧躺着,听见秋纹小心翼翼地问:“三奶奶……可要叫醒?”

“让她睡吧。”薛成敏道,“昨日也累着了。”

话说得体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关切,倒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净房里的水声停了。脚步声往门口去,房门被打开,冷风灌进来一瞬,又随着关门声被隔绝在外。薛成敏出去了,大概是去厢房用早膳。

屋里重归寂静。

萧宝善缓缓睁开眼,盯着榻边那盆水仙。嫩黄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明,像上好的薄胎瓷。她看了许久,才坐起身,唤道:“玉萃。”

外间立刻有了回应,门被推开,玉萃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眼圈有些红,显然一夜没睡好。

“姑娘醒了?”她将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过来,“三爷刚出去,说是让姑娘多歇会儿。”

萧宝善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舒缓了紧绷的神经。“听见了。”

玉萃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替她准备要穿的衣裳。是一身石榴红缂丝袄裙,领口袖边镶着白狐毛,既喜庆又不失端庄。

“姑娘……”玉萃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昨夜……”

“昨夜很好。”萧宝善打断她,放下帕子,看向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三爷体恤我劳累,让我好生休息。这话,你可记住了?”

玉萃咬了咬唇,点头:“奴婢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萧宝善站起身,由她伺候着更衣梳妆,“往后在这府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吐露。尤其是昨夜的事,若有人问起,便照我刚才说的回。”

“是。”

梳头时,玉萃的手有些抖。萧宝善从镜子里看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怕什么?咱们是明媒正娶进来的,三奶奶的名分在这儿,谁也越不过去。”

玉萃眼眶又红了:“奴婢不是怕,是替姑娘委屈……”

“委屈什么?”萧宝善淡淡一笑,“嫁进侯府,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我有什么可委屈的?”

她说着,从妆匣里挑了一支赤金嵌宝簪子,递给玉萃:“戴这支吧,喜庆些。”

玉萃接过簪子,小心翼翼插进发髻里,终究没再说什么。

妆扮妥当,外头天色已大亮。雪停了,日头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将雪地照得晃眼。秋纹进来禀报,说前头传话,侯爷和夫人已在正堂等着了。

萧宝善站起身,最后看了眼镜中那个满头珠翠、面色平静的女子。

“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步履从容,裙裾纹丝不乱。跨出门槛时,晨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她微微眯起眼,看向院子里那株老梅——昨夜没看清,此刻才见它开得正好,红梅映雪,傲骨铮铮。

玉萃替她披上斗篷,系带子时,手指无意间触到她的脖颈,冰凉一片。

“姑娘冷吗?”

“不冷。”萧宝善道,伸手拢了拢斗篷的领子,“走吧,别让长辈久等。”

主仆二人踏雪而行,穿过月洞门,经过那片梅林。红梅白雪,相映成趣,美得像一幅画。萧宝善却无心欣赏,只想着待会儿要见的那些人——恭顺侯薛正,继室刘氏,世子薛成靖,还有各房叔伯妯娌……

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每一步,都不能错。

走到回廊拐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听雪堂的方向。朱门掩映在雪枝之后,静静立着,像一只蛰伏的兽。

昨夜那场婚,那间房,那个人。

都过去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晕晃动,明明灭灭。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