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觐

雪后初晴,日光穿过云层,在皑皑积雪上铺开一层薄金。恭顺侯府的重重院落都覆了白,飞檐翘角、亭台楼阁,素日里朱甍碧瓦的富贵气象,此刻被这纯净的白色一衬,倒显出几分不染尘俗的静谧来。

只是这静谧底下,藏着的是暗流。

萧宝善由玉萃搀着,踏着清扫过的青石小径,朝正院“颐和堂”走去。斗篷是昨日的朱红妆缎面,镶着雪白风毛,走动时毛尖轻颤,扫过下颌,痒痒的。她走得极稳,步幅匀称,裙裾几乎纹丝不动——这是离家前,母亲特意请了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教的,学了一个月,才练成这般姿态。

“姑娘,前头就是正院了。”玉萃小声提醒,声音里透着紧张。

萧宝善“嗯”了一声,抬眼望去。

颐和堂是五间七架的结构,檐下悬着御赐的“恭顺侯府”匾额,黑底金字,在雪光里泛着沉肃的光。阶前立着两只石雕貔貅,张牙舞爪,威猛得很。此刻院子里已扫出一条通道,两侧的雪堆得齐整,露出底下青石板的本色。

廊下站着几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见她们过来,纷纷垂首行礼,规矩严整,动作齐得像一个人。

“三奶奶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嬷嬷迎上前,四十来岁年纪,容长脸,眉眼端正,穿着深紫色缠枝莲纹袄子,外罩石青比甲,看着很是体面,“侯爷和夫人已在正堂了,各房爷们奶奶也都到了。”

萧宝善认得她,是刘氏身边得力的秦嬷嬷,昨日婚仪上曾打过照面。她微微颔首,温声道:“有劳嬷嬷引路。”

秦嬷嬷侧身在前引路,步履不急不缓,恰好在萧宝善前半步的距离。跨进正堂门槛时,萧宝善脚步顿了顿。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不是寻常的檀香、沉香,而是极清冽的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堂内宽阔,北面设着紫檀木雕螭龙纹的罗汉榻,左右各一张太师椅。东侧一溜四张椅子,西侧亦同。此刻椅子上已坐满了人,只余下首两张空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萧宝善垂着眼,由秦嬷嬷引到堂中,盈盈拜下:“新妇萧氏,拜见侯爷,拜见夫人。”

声音清润,不高不低,恰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堂上一时寂静。

片刻,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响起:“快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是恭顺侯薛正。

萧宝善依言起身,这才抬眼望去。只见罗汉榻上坐着两人,左侧是一位年约五旬的男子,面容清癯,肤色白净,眉目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他穿一身月白道袍,宽袖飘飘,腰间系着玄色丝绦,若非发间那支羊脂玉簪昭示着身份,倒更像一位山间隐士。

这便是薛正了。

传闻他近年沉迷丹道,不问俗事,此刻看来,果然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萧宝善目光与他接触一瞬,心头莫名一跳。那双眼太温和了,温和得像一池静水,不起半点波澜。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薛正身旁,坐着继室刘氏。

刘氏年近四旬,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眉眼细长,梳着端庄的牡丹髻,戴一支赤金点翠大凤钗,耳垂上坠着莲子米大小的东珠。她穿一身绛紫缠枝牡丹纹锦袄,外罩同色比甲,腕上一对翠玉镯子,水头极足,随着她抬手虚扶的动作,碧光流转。

“好孩子,走近些让我瞧瞧。”刘氏笑容温婉,声音也柔,“昨日盖头遮着,也没看真切。”

萧宝善依言上前两步。

刘氏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眼里笑意更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这眉眼,这身段,真真标致。老三好福气啊。”

话说着,手上力道却不轻,指甲有意无意划过萧宝善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萧宝善面色不变,只微微垂首:“夫人谬赞。”

“哪里是谬赞。”刘氏松开手,转而对薛正道,“侯爷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是商户人家出来的,倒像咱们这样人家从小教养的姑娘。”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字字带刺。

商户人家。

萧宝善眼睫轻颤,仍是温顺地站着。

薛正捋须笑道:“萧家虽经商,祖上也是读书人。萧克己的父亲,我还曾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儒雅君子。”他说着看向萧宝善,目光温和,“你父亲将你教养得很好。”

“谢侯爷夸奖。”萧宝善福身行礼。

“坐吧。”薛正指了指下首左侧第一张椅子,“今日见见家里长辈兄弟,认认人,往后也好走动。”

萧宝善谢过,走向那张椅子。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堂中众人。

东侧第一张椅上,坐着世子薛成靖。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腰带,未佩玉饰,只在袖口用银线绣了极细的云纹。坐姿笔挺,像一杆修竹,纵使在暖阁里,周身也透着疏离的冷意。面容清俊,眉骨微高,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着,此刻正垂眼看着手中的茶盏,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可萧宝善分明感觉到,在她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曾短暂地落在她身上。

极快,极淡,像风过水面,了无痕迹。

薛成靖下首,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圆脸,细眼,穿一身宝蓝织金箭袖,脖子上挂着赤金璎珞项圈,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腰间的玉佩。见萧宝善看过来,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忽然咧嘴一笑,声音清脆响亮:

“这就是三哥新娶的嫂子?长得倒是好看,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像前头那两个姨娘似的,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满堂寂静。

刘氏脸色微变,呵斥道:“庭儿!胡说什么!还不给你嫂子赔礼!”

少年——正是刘氏亲子薛成庭——撇了撇嘴,嘟囔道:“我说的是实话嘛。昨日婚宴上,赵姨娘娘家那个表妹,不就躲在假山后头抹眼泪?哭给谁看呢……”

“放肆!”刘氏提高声音,却又压着火,转而对萧宝善温声道,“这孩子让我惯坏了,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萧宝善微微一笑:“十三少爷天真烂漫,童言无忌,妾身怎会介意。”

话说得体面,却将薛成庭那句“嫂子”的称呼轻轻带过了——按礼,庶子之妻,当不起嫡出少爷一声“嫂子”。刘氏教子不严,她点出来,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不如不说。

薛成庭却没听出这层意思,反倒觉得这新来的三奶奶脾气好,笑嘻嘻地还要说什么,被刘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西侧椅上,坐着二房、四房的人。

二老爷薛直是薛正的庶弟,如今在礼部任个闲职,面色白胖,总是笑眯眯的。他身旁的二夫人王氏,生得富态,穿一身秋香色袄子,正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四老爷薛方是薛正的幼弟,还未成家,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萧宝善,目光毫不避讳。

再下首,是几位妯娌。

二房长子薛成德之妻李氏,二十出头,容貌秀美,穿一身藕荷色袄裙,安静坐着,只偶尔抬眼看看场中情形。四房暂无女眷,空着一张椅子。

而萧宝善的夫君薛成敏,此刻正坐在西侧末位,与她隔着一张空椅。他穿一身绛紫团花直裰,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飘忽,始终不敢往她这边看。

萧宝善收回目光,垂首端坐。

秦嬷嬷捧了茶盘过来,上头是两盏盖碗茶。萧宝善起身,先敬薛正。

她双手捧茶,屈膝跪下,将茶盏高举过顶:“父亲请用茶。”

薛正接过,掀盖啜了一口,温和道:“起来吧。往后好好与老三过日子,相夫教子,恪守妇道,便是你的本分。”说着示意身旁小厮递上一个红封,“一点心意,收着吧。”

“谢父亲。”萧宝善接过,交给身后的玉萃。

又敬刘氏。

刘氏接过茶,却不急着喝,只捧在手里,笑吟吟道:“咱们侯府规矩大,不比你们商贾人家松散。往后晨昏定省、侍奉公婆、照料夫君、和睦妯娌,这些规矩,你都要一一学起来。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或是请教秦嬷嬷。”

句句在理,字字带刺。

萧宝善仍旧温顺应着:“是,妾身谨记夫人教诲。”

刘氏这才抿了口茶,也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却比薛正那个薄了许多。“拿着吧。这府里上下下几百口人,都要靠侯爷和世子操持,咱们做女人的,更要懂得节俭持家。”

“谢夫人。”萧宝善接过,神色不变。

敬完茶,便是认亲。

先从二房开始。薛直笑呵呵地受了礼,给了一个红封。王氏则拉着萧宝善的手,说了些“早生贵子”的吉利话,塞给她一对赤金镯子。

轮到薛成靖时,萧宝善脚步微顿。

她走到他面前,福身行礼:“见过世子。”

薛成靖抬起眼。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瞳仁漆黑,像深潭,此刻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三弟妹不必多礼。”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一旁的小厮墨砚。墨砚双手捧着,送到萧宝善面前。

“一点薄礼,贺三弟新婚。”

锦盒是紫檀木的,未雕花纹,只打磨得光滑温润。萧宝善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谢世子。”

她没有当场打开,只交给玉萃收着。转身时,听见薛成靖极轻地说了一句:“三弟妹今日这身衣裳,很衬你。”

萧宝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却已垂下眼,继续喝茶了。方才那句话,轻得像错觉。

接下来是薛成庭。少年大喇喇坐着,见萧宝善行礼,只摆摆手:“免礼免礼。”随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玉佩扔过去,“喏,赏你的。”

那玉佩成色一般,雕工也粗,明显是敷衍。玉萃接住,脸色有些不好看。

萧宝善却仍旧微笑:“谢十三少爷。”

轮到薛成敏时,她走到他面前。薛成敏这才抬起头,眼神躲闪,匆匆说了句“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没了下文。倒是他身旁站着的赵姨娘——薛成敏的生母——笑着上前,拉住萧宝善的手。

“好孩子,可算盼着你进门了。”赵姨娘年约三旬,容貌姣好,穿一身水红妆花袄子,头上珠翠琳琅,说话时眉眼弯弯,很是热情,“敏儿性子敦厚,不善言辞,往后还要你多担待。你们两个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话说得恳切,手上却暗暗用力,指甲掐进萧宝善的肉里。

萧宝善吃痛,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姨娘放心,妾身会好好侍奉三爷的。”

赵姨娘这才松手,从腕上褪下一只鎏金镯子,套在萧宝善手上:“这镯子我戴了多年,如今给你,盼你们夫妻和顺。”

镯子有些旧了,鎏金斑驳,分量也轻。萧宝善谢过,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位赵姨娘,面上热络,心里未必真待见她。那掐的一下,是警告,也是试探。

认亲完毕,萧宝善退回座位。

刘氏这才放下茶盏,目光在萧宝善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

“老三媳妇,你今日这身衣裳……”她顿了顿,笑意未减,语气却带了几分诧异,“这石榴红的缂丝,我记得是前年江南织造进贡的,统共也就两匹,一匹给了皇后娘娘,一匹赏了咱们府上。我收在库房里,一直没舍得用。怎的……”

堂中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宝善身上——确切地说,是她身上那件石榴红缂丝袄裙。

缂丝本就金贵,何况是贡品。那料子在日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上头用金线银线织出缠枝莲纹,莲心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走动时珠光莹莹,华美非常。

萧宝善面色不变,只微微垂首:“回夫人的话,这身衣裳是妾身陪嫁里的。父亲说,既是嫁进侯府,衣着不可寒酸,特意请了江宁府的师傅,仿着贡品的花样织了一匹。虽不及真品,却也勉强能见人。”

她说得坦然,倒让刘氏一时接不上话。

仿的?

刘氏眯起眼,细细打量那料子。缂丝的织法、花纹的布局、甚至珍珠镶嵌的位置,都与库房里那匹一般无二。可若是仿的,这手艺也未免太精湛了些……

“原来如此。”刘氏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父亲倒是用心。只是……”她话锋一转,“咱们这样的人家,穿衣戴帽,最讲究分寸。贡品规制,不是谁都能用的。便真是仿的,也该避讳些,免得让人说咱们侯府不懂规矩。”

这话就有些重了。

薛正捻须不语,仿佛没听见。薛成靖仍旧垂着眼,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薛成敏脸色发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话。

赵姨娘却笑了,柔声道:“夫人说的是。不过三奶奶初来乍到,不懂这些也是常情。往后有夫人教导,慢慢就懂了。”

明着帮腔,实则火上浇油。

萧宝善抬眼看向刘氏,目光清凌凌的,不见半点慌乱。

“夫人教训的是。”她声音温软,字字清晰,“妾身在家时,父亲常教导,说‘穿衣见父,吃饭见母’。女儿家的衣着打扮,代表的是娘家的教养体面。所以这身衣裳,虽是仿制,却也是父亲一片爱女之心,盼着妾身嫁进侯府,莫要失了萧家的颜面。”

顿了顿,她又道:“至于规制……父亲也曾说过,衣裳不过是身外之物,真正的体面,在德行,在操守。妾身愚钝,只记得这些道理。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夫人明示。”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点出这衣裳是父亲的爱女之心,你刘氏再挑剔,便是质疑萧家的教养;又抬出“德行操守”的大道理,暗讽刘氏只重衣饰,不重内里。

刘氏脸色微僵。

堂上一时寂静得落针可闻。

薛成靖忽然抬眼看过来。目光在萧宝善身上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

倒是薛正笑了一声,打破沉默:“好了,不过是件衣裳,也值得这般计较?”他看向刘氏,语气温和,“夫人管家辛苦,这些细枝末节,就让孩子们自己斟酌吧。老三媳妇刚进门,慢慢教便是。”

刘氏勉强笑道:“侯爷说的是,是我太较真了。”她看向萧宝善,眼底却没了笑意,“既然侯爷发话,这事便罢了。只是往后,穿衣戴帽还是要留心,莫要让人笑话咱们侯府不懂规矩。”

“妾身谨记。”萧宝善垂首应道。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刘氏却又开口:“对了,老三媳妇既进了门,往后院里的事,也该学着管管。听雪堂那边,原先只有一个秋纹是府里拨过去的,人手怕是不够。我这儿有两个丫头,一个叫春杏,一个叫夏荷,都是家生子,规矩懂事,拨给你使唤吧。”

说着,便有两个丫鬟上前行礼。

一个圆脸,一个长脸,都是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样的青缎比甲,垂手站着,规矩严整。

明着是添人,实则是安插眼线。

萧宝善心知肚明,却只能谢恩:“谢夫人体恤。”

“应该的。”刘氏笑容重又温婉起来,“你是老三的正妻,院里的事,自然该你操心。只是……”她话锋一转,“敏儿房里那两个,一个是赵姨娘娘家表妹,一个是我从前赐下的,都伺候敏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进门晚,是正妻,更要大度容人,善待她们,莫要让人说咱们侯府嫡庶不分,苛待妾室。”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萧宝善仍旧温顺应着:“夫人教导的是,妾身记住了。”

“记住便好。”刘氏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薛成敏,“敏儿,你可听见了?往后要好好待你媳妇,也要顾着房里那两个。家和万事兴,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薛成敏连忙起身,唯唯诺诺应了。

敬茶认亲的仪式,至此才算结束。

薛正起身,说要回丹房打坐,便先行离开了。他一走,堂上气氛顿时松了些。

刘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众人散了。

萧宝善起身行礼,正要告退,刘氏却叫住她:“老三媳妇,你留一下。”

玉萃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萧宝善轻轻摇头,示意她先出去。

堂中只剩下刘氏、秦嬷嬷,和萧宝善三人。

刘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拨着茶盏里的浮沫,方才那副温婉模样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方才人多,有些话我不便说。”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萧宝善,“如今只剩咱们娘俩,我便直说了。”

“夫人请讲。”萧宝善垂手站着。

“你既嫁进侯府,便是侯府的人。往后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的颜面。”刘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萧家是商户,有些规矩不懂,我不怪你。但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要守这个门的规矩。”

她顿了顿,缓缓道:“第一,晨昏定省,不可懈怠。每日卯正,要来颐和堂请安,侍奉我用早膳。若有病恙,需提前禀报。”

“第二,府中大小事务,未得我允许,不得擅自插手。尤其是银钱账目、人事安排,更不可过问。”

“第三,敏儿房里那两个,虽说是妾,却也是老人。你虽是正妻,也不可苛待。每月份例、衣食用度,都要一视同仁,不可厚此薄彼。”

“第四……”刘氏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你年纪轻,容貌又好,更要谨言慎行,莫要与外男多接触。便是自家兄弟叔伯,也要避嫌。”

一条条,一桩桩,严苛得近乎刁难。

萧宝善静静听着,面色平静无波。

直到刘氏说完,她才微微福身:“夫人的教诲,妾身都记下了。”

“记下便好。”刘氏唇角勾起一丝笑,“我这也是为你好。侯府门第高,规矩大,你若不谨言慎行,传出去,丢的不只是你的脸,更是侯府的脸。”

“妾身明白。”萧宝善抬眼看她,忽然问,“只是有一事,妾身愚钝,想请教夫人。”

“你说。”

“夫人方才说,府中大小事务,未得允许不得擅自插手。那若是三爷院里的事呢?比如丫鬟仆妇的调派,日常用度的安排,这些……妾身可能做主?”

刘氏眯起眼。

这丫头,看着温顺,倒是个有主意的。

“院里的事,自然是你做主。”她缓缓道,“只是凡事都有个度。调派丫鬟,需报我知道;用度开支,每月要报账。侯府虽大,却也不是金山银山,该省的要省,该俭的要俭。”

“是。”萧宝善应了,又轻声道,“妾身在家时,父亲常教导,说‘治家如治国,宽严相济’。太过严苛,下头人怨声载道;太过宽松,又会乱了章法。这其中的分寸,妾身还需向夫人多多请教。”

刘氏脸色一沉。

这话听着是请教,实则暗讽她管家太严。

她盯着萧宝善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也罢,既然你有这份心,往后便好好学着。只是……”她站起身,走到萧宝善面前,声音压低了些,“侯府水深,不是你一个商户女能随意搅动的。安安分分做你的三奶奶,该你的少不了;若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后半句没说,意思却明了。

萧宝善垂着眼,温声道:“夫人放心,妾身懂得分寸。”

“懂得就好。”刘氏这才满意,挥挥手,“去吧。明日记得准时来请安。”

“是,妾身告退。”

萧宝善福身行礼,转身退出正堂。

跨出门槛时,冬日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胸口的窒闷稍稍缓解。

玉萃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低声道:“姑娘,没事吧?”

“没事。”萧宝善摇摇头,看向院中那株老梅。

红梅映雪,傲然挺立。

她忽然想起昨夜,薛成敏那句“萧家……果然有钱”。

又想起方才,刘氏那番“商户女”的敲打。

还有薛正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目光,薛成靖疏离的冷意,赵姨娘虚伪的热络,薛成庭骄纵的挑衅……

这侯府,果然是个龙潭虎穴。

玉萃见她神色不对,小声问:“姑娘,咱们回听雪堂吗?”

“回。”萧宝善收回目光,拢了拢斗篷,“走吧。”

主仆二人踏雪而行。走过梅林时,萧宝善忽然停下脚步,折了一枝红梅。花枝上还覆着薄雪,她轻轻抖落,将花枝递给玉萃。

“插在瓶里,摆在窗下。”

“是。”玉萃接过,小心翼翼捧着。

萧宝善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雪地上,两行脚印蜿蜒延伸,清晰而坚定。

走到回廊拐角时,迎面走来一人。

玄衣锦袍,身姿挺拔,正是世子薛成靖。

他独自一人,未带随从,正从东跨院方向过来,似是也要回自己院子。两人在廊下相遇,避无可避。

萧宝善退到一旁,福身行礼:“世子。”

薛成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晨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

“三弟妹方才在正堂,应对得很好。”

萧宝善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世子谬赞。”她垂首道,“妾身只是据实以告。”

“据实以告……”薛成靖重复这四个字,唇角似乎弯了弯,弧度极淡,“有时候,实话反而最伤人。”

萧宝善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他却已移开目光,看向廊外雪景。“侯府规矩是多,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三弟妹初来乍到,凡事多看,多听,少说。”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萧宝善沉默片刻,轻声道:“谢世子提点。”

薛成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举步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不是脂粉香,而是像雪后松柏的清冽气息。

他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道:

“那身衣裳,确实衬你。”

说完,便转身走了。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萧宝善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姑娘?”玉萃小声唤她。

萧宝善回过神,摇摇头:“走吧。”

主仆二人继续往听雪堂走。路上,玉萃忍不住道:“世子爷……方才是在帮姑娘说话吗?”

“不知道。”萧宝善淡淡道,“或许只是随口一提。”

她想起薛成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想起他疏离冷淡的姿态,想起他提起“实话伤人”时那抹极淡的嘲讽。

这侯府里的人,个个都戴着面具。

薛正的仙风道骨,刘氏的温婉贤淑,赵姨娘的热络亲近,薛成庭的骄纵天真……

还有薛成靖的冷峻疏离。

底下藏着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回到听雪堂时,秋纹已领着两个小丫鬟在院中等候。见萧宝善回来,连忙迎上前:“三奶奶回来了。早膳已备好,在厢房暖阁里。”

萧宝善点点头,走进正屋。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窗下那瓶红梅已插好,斜斜的一枝,映着雪光,艳得惊心。

她脱下斗篷,在窗边坐下。玉萃端了热茶来,她接过来捧在手里,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春杏和夏荷呢?”她问。

“在外头候着。”秋纹道,“三奶奶可要见见?”

“让她们进来吧。”

两个丫鬟低头进来,规规矩矩行礼。

萧宝善打量她们片刻,温声道:“既来了听雪堂,便是我院里的人。往后好生当差,我自不会亏待你们。”

“是,三奶奶。”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原先在哪儿当差?”

春杏道:“奴婢原在颐和堂茶房。”

夏荷道:“奴婢在针线房。”

都是要紧的地方。

萧宝善心中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秋纹,你带她们下去安置,熟悉熟悉院里的规矩。”

“是。”

三人退下后,玉萃才低声道:“姑娘,这两个……”

“不必多说。”萧宝善打断她,“既是夫人赐的,好生供着便是。平日里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刻意提防,也不必刻意亲近。”

“是。”

萧宝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沁人。她望着窗外那枝红梅,忽然想起薛成靖最后那句话。

“那身衣裳,确实衬你。”

他是在夸她,还是在提醒她,这身衣裳太过扎眼?

又或者,两者皆有?

她放下茶盏,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精致,面色却有些苍白。她抬手,轻轻抚过身上的石榴红缂丝。

这身衣裳,果然是个麻烦。

可麻烦已经惹下了,便只能接着。

她转身,对玉萃道:“去把那件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袄子找出来。明日请安,穿那件。”

“姑娘,那件会不会太素了?”玉萃迟疑道。

“素些好。”萧宝善淡淡道,“免得又有人说我逾矩。”

玉萃明白了,应声去翻箱笼。

萧宝善重新坐回窗边,看着外头的雪景。

院中那株老梅在风里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雪沫簌簌落下,像碎玉,像琼屑。

这侯府的第一关,算是过了。

可她知道,往后还有无数关。

每一关,都比前一关更难。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入口微涩。

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但她没有退缩的余地。

从踏进这座府邸开始,她便只能向前。

一步,一步。

走稳了,走实了。

走到她能站稳脚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