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妆
- 那些年我和世子不得说的那些事
- 今晚太早睡
- 4865字
- 2026-01-10 15:53:14
腊月里难得的晴日,檐下冰挂化了些,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倒比往日更添三分寒意。萧家宅院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大红的绸子从正堂一路缠到门前石狮子的脖颈,那狮子原是前朝旧物,雕工粗犷,如今被这细软红绸一缚,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来。
“都仔细着些!那对儿鎏金烛盏可是江宁府的新样式,磕碰了半点,仔细你们的皮!”
萧克己负手立在阶前,一身簇新的宝蓝杭绸直裰,外罩玄色貂皮坎肩。他说话时中气十足,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须随着嘴角的弧度高高扬起,满面红光,倒比那廊下悬挂的灯笼还要亮堂几分。
“老爷放心,都稳当着呢。”管家哈着腰,又指使小厮将最后一抬嫁妆绑牢实了。
整整六十四抬。
萧家虽是商户,排场却半点不肯输了体面。前头四抬是实打实的金银器皿,阳光一照,明晃晃刺人眼;中间是各色绸缎料子,苏杭的罗、蜀地的锦、云州的纱,叠得齐齐整整,用红绸带子扎着;后头更有紫檀嵌玉屏风、鎏金瑞兽香炉、汝窑天青釉梅瓶……一水儿都是拿银子硬堆出来的富贵气象。
萧克己捋着胡须,眯眼瞧了半晌,忽然“啧”了一声:“那对儿翡翠白菜,怎的没摆在前头显眼处?”
“这……老爷,前日请的那位侯府来的嬷嬷说,侯门贵眷最忌张扬,翡翠白菜虽贵重,却太过惹眼,怕是……”
“怕是什么?”萧克己眉头一拧,“我萧家嫁女,明媒正娶,又不是偷着摸着!摆上!就摆第二抬,用那方朱漆描金海棠托盘托着,教来往宾客都瞧仔细了!”
管家不敢再言,忙不迭去安排了。
正堂里头,萧宝善端坐在妆台前,由着全福夫人为她开脸。细线在脸上滚过,微微的刺痛。铜镜里映出一张鹅蛋脸,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瞳,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此刻这张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镜中那个满头珠翠的新嫁娘,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姑娘真是好相貌。”全福夫人是城里最有福气的陈家主母,公婆俱在,儿女双全,此刻一边绞线一边笑吟吟道,“老身这些年也见过不少新娘子,如姑娘这般品貌的,实在少有。恭顺侯府虽是高门,姑娘这般人才嫁过去,定是能得夫君疼爱的。”
萧宝善唇角弯了弯,没接话。
疼不疼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父亲萧克己一手操办的买卖。恭顺侯府庶子薛成敏,年方二十,无功名在身,房里却已有了两房妾室——一个是主母刘氏赐下的,一个是生母赵姨娘娘家的小表妹。这样的婚事,说得好听是攀了高枝,说得直白些,不过是父亲用六十四抬嫁妆,换一个“侯府亲家”的名头罢了。
“好了。”全福夫人放下丝线,拿起梳子,嘴里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萧宝善垂着眼,看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是新染的蔻丹,鲜艳的红色,像血,又像此刻满屋子扎眼的红。她想起昨日父亲来她房里说的话——
“宝善啊,爹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得明白,咱们萧家虽是诗书传家,到你祖父那辈就已式微。爹苦读二十年,也不过中了个秀才,再往上,难啊!如今家里这些产业,看着风光,可士农工商,商在最末,走出去谁看得起?你嫁进侯府,便是侯府的人,往后你弟弟们的前程,萧家的门楣,可就都指着你了……”
话说得恳切,眼眶也红了,可萧宝善瞧着,只觉得那泪光后头藏着的,全是算计。
“姑娘,该更衣了。”贴身丫鬟玉萃捧了嫁衣过来。
大红的织金云锦,上用金线银线绣着百子千孙图,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那衣裳极重,玉萃和另一个丫鬟合力才堪堪提起。萧宝善站起身,由着她们一层层穿戴。中衣、夹袄、褶裙、大袖衫……最后才是那件沉甸甸的嫁衣。
“姑娘真美。”玉萃说着,声音却有些哽咽了。
萧宝善抬眼看向这个自幼跟着自己的丫头。玉萃比她小两岁,圆脸杏眼,此刻眼眶红红的,强笑着替她整理腰间玉佩的流苏。
“哭什么。”萧宝善轻声道,“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
“姑娘……”玉萃的泪到底没忍住,扑簌簌落下来,“奴婢是替姑娘委屈。那薛家三爷房里已有两个,姑娘这般品貌性情,凭什么……”
“玉萃!”萧宝善低声喝止,看了眼四周。
其余丫鬟仆妇都识趣地退开几步,各自忙碌。
萧宝善握住玉萃的手,那手心里一层薄汗,冰冰凉凉的。“这种话,往后莫要再说。既已定了,便是我的命。你既跟我去,往后更要谨言慎行,那不是萧家,由得你使性子。”
玉萃咬着唇点头,泪却流得更凶了。
外头鞭炮声忽然炸响,噼里啪啦,震得窗纸都在颤。喜乐声由远及近,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吉时到——新娘子出阁——”
全福夫人高声唱着,将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轻轻覆在萧宝善头上。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晃动的红,光影透过盖头,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玉萃和另一个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她,一步步往外走。跨过门槛时,萧宝善脚步顿了顿——这一跨出去,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正堂里宾客满座,喧哗声、贺喜声、说笑声混作一团。萧克己正与人高声谈笑:
“……侯府三公子,那也是一表人才!虽说眼下无功名,可到底是侯门子弟,将来荫个官做,还不是轻轻松松?我们宝善嫁过去,那是享福的!”
“萧老爷好福气啊!攀上恭顺侯府这样的亲家,往后在京城,谁不得给您几分薄面?”
“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自己的缘分……”
萧宝善隔着盖头,听见父亲那掩饰不住得意的声音,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不是这般模样。那时家里虽不富裕,父亲却总是一袭青衫,手里握着书卷,教她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后来科考屡试不第,父亲渐渐消沉,直到有一日忽然卖了祖传的砚台,做起布匹生意。生意越做越大,父亲的衣裳从棉布换成绸缎,再从绸缎换成杭绸,手里的书卷也换成了算盘。
“秀才变奸商,脸皮赛城墙。”
萧宝善在心里轻轻吐出这句话,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可惜,无人看见。
拜别父母时,萧克己难得正了神色,说了些“相夫教子,恪守妇道”的话。母亲王氏则一直抹泪,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萧宝善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心里那点冰,又化开些,成了酸涩的潮。
“起轿——”
轿帘落下,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隔绝在外。轿子被稳稳抬起,晃晃悠悠朝前走去。外头的喧闹渐渐远了,只剩轿夫整齐的脚步声,和轿子吱呀吱呀的轻响。
萧宝善掀开盖头一角,从轿帘缝隙里往外看。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卖糕饼的李家铺子、常去买书的翰墨斋、每逢上元节总要去看花灯的石拱桥……都模糊在冬日薄薄的雾气里。
“姑娘,喝口水吧。”玉萃的声音从轿外传来,轻轻的。
萧宝善放下帘子,重新端坐好。“不用。”
轿子继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声音又嘈杂起来。是到了侯府所在的街巷了。恭顺侯府坐落在城东安宁坊,这一带多是勋贵府邸,朱门高墙,鳞次栉比。轿子停下时,萧宝善听见外头有仆妇高声唱礼,有孩童嬉笑,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萧宝善顿了顿,将手搭上去。那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握住她时,力道不轻不重。
是薛成敏。
她未来的夫君。
盖头遮挡着,她只能看见对方绛紫色的袍角,和一双玄色绣云纹的靴子。他牵着她,一步步跨过火盆,迈过门槛,走进侯府的大门。
喜乐声震耳欲聋,鞭炮炸开的硝烟味混着宾客身上的脂粉香气,熏得人头晕。萧宝善被牵着,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都像提线木偶,僵硬而准确。
礼成时,她听见上首传来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
“好好好,佳儿佳妇,天作之合。”
是恭顺侯薛正。
萧宝善曾听父亲提过,这位侯爷近年沉迷丹道,不问世事,府中一应事务都交由继室刘氏打理。此刻听他声音,倒不似想象中那般苍老虚浮,反而中气颇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和可亲。
“送入洞房——”
喜娘高唱着,萧宝善又被牵着,往后院走去。这一路很长,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经过一进又一进院落。侯府果然气象非凡,即便隔着盖头,也能感觉到亭台楼阁的影影绰绰,闻到腊梅冷冽的香气。
终于,她被引到一处院落,进了新房。
“三奶奶稍坐,三爷在前头敬酒,晚些便来。”喜娘笑着说完,领了赏钱,带着一众仆妇退下了。
房门轻轻合上,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萧宝善静静坐着,听见玉萃轻手轻脚地走动,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姑娘,先润润喉吧,这一日都没进什么水。”
“你也歇会儿。”萧宝善低声道。
玉萃却没坐,只在床边的绣墩上挨了半边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奴婢方才瞧了,这院子叫‘听雪堂’,倒是雅致。就是……就是离正院有些远,往后给夫人请安,怕是要走好一段路。”
萧宝善“嗯”了一声,没说话。
远些好。远些,是非也少些。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头掌了灯,光影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朦胧的光晕。前院的喧闹声隐约传来,丝竹声、劝酒声、笑语声,一阵高一阵低。萧宝善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头上的珠翠压得脖颈酸疼,她却一动未动。
玉萃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替她换了盏热茶。
戌时三刻,外头终于响起脚步声。杂乱,虚浮,由远及近。房门被推开,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三爷小心门槛……”小厮的提醒声。
“滚,都滚出去!”薛成敏的声音带着醉意,含糊不清。
仆从们唯唯诺诺退下,房门又被合上。
萧宝善的心微微提了起来。盖头下的视线里,那双玄色靴子摇摇晃晃地走近,停在她面前。她看见他抬起手,似乎想掀盖头,却又顿住了。
良久,他嗤笑一声。
“萧家……果然有钱。”
这话没头没尾,带着说不清的讥诮。萧宝善没应声,只静静等着。
盖头终于被挑起。萧宝善抬起眼,第一次看清自己夫君的模样。
薛成敏生得不算差,眉眼清秀,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黑,一看便是酒色过度。他穿着大红喜服,领口微敞,此刻正眯着眼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满头的珠翠,又移回她的脸。
“模样倒还周正。”他点点头,自顾自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既是父亲定的,我也没什么好说。往后你在这院里,该你的不会少,不该你的,也别多想。”
话说得直白,甚至刻薄。
萧宝善垂下眼,起身福了一福:“妾身明白。”
薛成敏似乎没想到她这般平静,愣了一下,又打量她几眼,忽然笑了:“你倒是识趣。也好,识趣些,大家都省心。”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床边走,“歇了吧,明日还要早起敬茶。”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这一夜,萧宝善睁着眼,看帐顶绣的百子图。身旁的薛成敏早已沉沉睡去,呼吸粗重,酒气未散。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簌簌的,轻轻敲在窗纸上。
玉萃在外间榻上守夜,翻身的动静很轻,很轻。
萧宝善缓缓闭上眼。
这是她在恭顺侯府的第一夜。往后的日子还长,长得看不见头。但她知道,从踏进这座府邸开始,她的人生,便再不由自己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庭院里的青石板,覆盖了来时路上的脚印。这座百年侯府在雪夜里静默着,朱门高墙,深深庭院,不知藏了多少秘密,多少算计,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而此刻,东跨院“澄心斋”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世子薛成靖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穿一身月白常服,外罩墨青色鹤氅,身形挺拔如松竹,眉眼清俊,只是眉宇间锁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世子,夜深了,歇了吧。”贴身侍从墨砚轻声提醒。
薛成靖“嗯”了一声,却未动。良久,忽然问:“今日三弟成婚,前头可还热闹?”
“热闹得很。侯爷高兴,多饮了几杯,已歇下了。夫人忙着照应女眷,也才刚回房。”墨砚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奶奶的嫁妆,整整六十四抬,街坊都传遍了。”
薛成靖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萧家……萧克己。我记得,是个秀才出身的商人?”
“是。听说原本也是读书人家,后来家道中落,便做了生意,倒做得风生水起。”
“生意人。”薛成靖轻轻重复这三个字,转身将书卷放回案上,“最是精明,也最是舍得下本钱。”
墨砚不敢接话。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薛成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成婚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夜。崔家表妹穿着大红嫁衣,羞红着脸,小声唤他“靖哥哥”。
如今,红颜已成枯骨,这深宅大院里,又多了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子。
“明日敬茶,备一份礼送去听雪堂。”薛成靖淡淡道,“不必贵重,寻常即可。”
“是。”
薛成靖挥挥手,墨砚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薛成靖走到书架前,从一个紫檀木匣里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子很朴素,只在尾端雕了朵小小的玉兰。那是崔氏生前最常戴的。
他将簪子握在掌心,冰凉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三年了。
他查了三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继室刘氏。可总有些地方说不通,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操控着一切。
窗外,雪落无声。
侯府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