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宴会
- 那些年我和世子不得说的那些事
- 今晚太早睡
- 5860字
- 2026-01-08 03:38:59
正月初五,上元节前,恭顺侯府广发请帖,宴请京中勋贵。这是侯府每年的惯例,一来联络各家情谊,二来也是彰显侯府门第,在年节的热闹里再添一把火。
听雪堂里,萧宝善看着秦嬷嬷送来的那套华服,眉头微蹙。
那是一身海棠红织金妆花缎的袄裙,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裙摆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光华流转,富贵逼人。旁边还配着一套赤金嵌宝头面,华盛、步摇、簪钗、耳珰,一应俱全,分量不轻。
“夫人说,今日宴请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三奶奶是侯府新妇,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衣着不可寒酸。”秦嬷嬷笑吟吟道,“这套衣裳和头面,是夫人特意从库房里挑出来的,都是上好的料子、时新的样式,三奶奶穿上,定能光彩照人。”
萧宝善指尖抚过那光滑的缎面,触手生凉。
太扎眼了。
这样的颜色、这样的花样,穿出去,是显摆侯府的富贵,也是将她这个“商户女”架在火上烤——穿得朴素了,人家笑侯府寒酸;穿得华贵了,人家笑她暴发户,撑不起这样的衣裳。
进退两难。
“谢夫人费心。”她垂首道,“只是这衣裳太过贵重,妾身怕穿不好,反倒失了体面。”
“三奶奶过谦了。”秦嬷嬷笑道,“您这般容貌气度,穿上这身衣裳,只有增色的份儿,哪会失体面?夫人特意吩咐了,今日宴席上,您就坐女宾席首位,跟在夫人身边,也好让各家夫人小姐都认识认识。”
这是连推脱的余地都没了。
萧宝善不再多言,只道:“有劳嬷嬷回禀夫人,妾身知道了。”
秦嬷嬷满意地走了。
玉萃关上门,脸色有些不好看:“姑娘,这衣裳……”
“穿吧。”萧宝善淡淡道,“既是夫人吩咐的,不穿便是拂了她的面子。”
“可是……”玉萃咬着唇,“今日宴席上,那些夫人小姐,怕是要……”
“怕是要笑我。”萧宝善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笑便笑吧,她们笑她们的,我过我的。总不能因为怕人笑,就一辈子躲着不见人。”
玉萃眼圈红了:“姑娘……”
“好了。”萧宝善拍拍她的手,“替我梳妆吧,时辰不早了。”
玉萃这才打起精神,伺候她更衣梳妆。
那身海棠红的袄裙确实华美,穿上身后,衬得萧宝善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愈发精致。只是那满头的珠翠压得她脖颈酸疼,走动时环佩叮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姑娘真美。”玉萃端详着镜中人,由衷赞叹。
萧宝善却没什么喜色,只看着镜中那个满头珠翠、衣着华贵的女子,觉得陌生得很。
这不是她。
这是侯府三奶奶,是萧克己的女儿,是这场宴席上的一件展品。
“走吧。”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宴席设在颐和堂前的“撷芳园”。园中早已搭起了暖棚,四面垂着厚厚的锦帘,里头燃着炭盆,温暖如春。男宾在东边暖棚,女宾在西边,中间隔着一条回廊,既避了嫌,又能遥遥相望。
萧宝善到时,暖棚里已坐了不少人。刘氏坐在上首,正与几位年长的夫人说笑。见她进来,刘氏笑容满面地招手:“老三媳妇来了,快过来。”
满棚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萧宝善垂首上前,福身行礼:“见过夫人,见过各位夫人。”
“快起来。”刘氏拉着她的手,对众人笑道,“这就是我家老三新娶的媳妇,姓萧,江宁人。这孩子性子腼腆,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夫人多关照。”
几位夫人打量着她,目光各异。
一位穿绛紫织金袄子的夫人笑道:“哟,这就是萧家的姑娘?果然好模样。我听说萧家是江宁首富,今日一见,这通身的气派,倒是不输咱们京城的世家小姐。”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带着几分轻蔑。
商户女,再有钱,也脱不了那身铜臭气。
萧宝善垂首站着,没接话。
刘氏却笑道:“张夫人过奖了。我们侯府娶媳妇,不看门第,只看人品。宝善这孩子,最是懂事知礼,我瞧着就喜欢。”
这话说得漂亮,却将萧宝善架得更高了。
另一位穿秋香色袄子的夫人接口道:“可不是嘛,我瞧着也喜欢。只是……”她顿了顿,看向萧宝善,“萧姑娘在江宁时,可曾读过书?识得字?”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刁钻。
商户人家的女儿,识得几个字就不错了,哪会正经读书?
萧宝善抬眼看向那位夫人,温声道:“回夫人,妾身在家时,曾跟着先生读过几年书,《女诫》《女训》是学过的,也略识得几个字。”
“哦?”那位夫人挑眉,“那可曾读过诗?会作诗吗?”
暖棚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宝善身上。
刘氏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萧宝善知道,这是考她,也是刁难她。若说不会,便坐实了商户女粗鄙无文;若说会,这些人怕是还要出题考她,让她当众作诗,出丑露乖。
进退两难。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妾身愚钝,不敢说会作诗。只是在家时,曾读过几本诗集,略知一二。”
“读过哪些诗集?”那位夫人追问。
“《诗经》《楚辞》是读过的,汉魏六朝的诗也读过一些,最喜陶渊明、谢灵运。唐人的诗读得最多,李杜王孟,都曾涉猎。”萧宝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只是资质愚钝,读得多,悟得少,让夫人见笑了。”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自己读过书,又不张扬,还将几位大诗人的名字都点了出来,显见是真的读过,不是胡诌。
那位夫人脸色微僵,讪讪道:“倒是个用功的。”
刘氏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是宴饮,不说这些。各位夫人小姐都坐吧,戏班子就要开锣了。”
众人这才各自落座。
萧宝善坐在刘氏下首,垂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沁人,她却尝不出滋味。
她知道,今日这场宴席,不过是开始。
往后这样的场合还多,这样的刁难也不会少。
她必须习惯。
戏台搭在暖棚外,今日唱的是《牡丹亭》。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悲欢离合,在咿咿呀呀的唱腔里演绎着,台下众人或专心看戏,或低声交谈,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萧宝善安静坐着,目光落在戏台上,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在家时,也曾陪母亲去看过戏。江宁的戏班子,唱的是昆曲,软语温言,缠绵悱恻。母亲最爱《长生殿》,每回看到杨贵妃马嵬坡自缢,总要落泪。父亲便笑她痴,说戏文都是假的,何必当真。
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谁又分得清,哪一出是真的,哪一出是假的?
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轻笑。
她抬眼看去,只见几位年轻小姐正聚在一起说话,目光不时瞟向她这边,脸上带着几分讥诮。
其中一位穿鹅黄袄子的小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萧宝善听见:“……商户女就是商户女,穿得再华贵,也脱不了那身小家子气。你瞧她那坐姿,僵得跟木头似的,哪像咱们这样人家的小姐,自然从容。”
另一位穿水绿袄子的小姐掩口笑道:“可不是嘛。我听说她在江宁时,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满身的铜臭气。这样的人嫁进侯府,也不知侯爷和夫人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鹅黄小姐撇撇嘴,“听说萧家嫁妆足有六十四抬,金银珠宝不计其数。侯府再显赫,也架不住银子多啊。”
几人又是一阵轻笑。
萧宝善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她知道这些人是谁。
穿鹅黄的那位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姓王;穿水绿的那位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女儿,姓李。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心高气傲,最看不起商户出身的。
她可以不理。
可若不理,便是默认了她们的嘲笑,往后在这京城的贵女圈里,她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萧宝善放下茶盏,站起身,朝那几位小姐走去。
见她过来,几人停止了说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几位姐姐在聊什么,这么高兴?”萧宝善微微一笑,声音温软,“可否让妹妹也听听?”
王小姐挑眉看着她:“我们在说戏呢。《牡丹亭》这出戏,萧妹妹可看得懂?”
这话问得刁钻。
《牡丹亭》讲的是闺阁小姐的春情,未出阁的女子本该避讳,若说看得懂,便是轻浮;若说看不懂,便是无知。
萧宝善却面不改色,轻声道:“戏文都是人写的,既写了,便是让人看的。懂或不懂,各人有各人的见解。妹妹愚钝,只觉得这戏唱得好,杜丽娘的情真,柳梦梅的意切,倒是动人。”
她顿了顿,看向王小姐:“不知王姐姐觉得,这戏好在哪里?”
王小姐被她反将一军,脸色有些不好看,强笑道:“我……我也觉得唱得好。”
“哦?”萧宝善又问,“那王姐姐可知道,这《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还写过另一出戏,叫《邯郸记》?”
王小姐一愣。
她哪知道什么《邯郸记》?她看戏只看热闹,哪管作者是谁?
萧宝善却不等她回答,自顾自道:“《邯郸记》讲的是卢生黄粱一梦的故事,寓意人生如梦,富贵荣华皆是虚妄。汤显祖在戏文里写:‘人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这两句诗,王姐姐可听过?”
王小姐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一旁的小姐们也都面面相觑,她们哪读过《邯郸记》?更别说里头的诗句了。
萧宝善这才微微一笑,道:“妹妹多嘴了。想来王姐姐博览群书,这些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屑于说罢了。”
说完,福了福身,转身回到座位上。
留下那几位小姐脸色青白交加,好不尴尬。
暖棚另一边,男宾席上。
薛成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却落在女宾席那边。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萧宝善一身海棠红,在满座锦衣华服中格外扎眼。那些贵女围着她,言辞刻薄,她却始终面带微笑,不卑不亢。最后那番关于《牡丹亭》《邯郸记》的话,更是绵里藏针,既显了才学,又打了那些人的脸。
有意思。
薛成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原以为,商户出身的女子,就算读过书,也不过是识得几个字,会背几首诗罢了。没想到,她竟连汤显祖的戏文都读过,还能随口引出诗句。
看来,他小看她了。
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薛成庭的声音:“大哥,你看那边,三嫂跟人吵起来了?”
薛成靖抬眼看去,只见女宾席那边,萧宝善正被几位小姐围着,不知在说什么。她脸上仍带着笑,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白梅。
“没吵。”他淡淡道,“在说戏。”
“说戏?”薛成庭撇撇嘴,“商户女懂什么戏?别是胡诌吧。”
薛成靖没接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清冽甘醇,入口却有些涩。
他忽然想起,崔氏生前也爱看戏,最爱《西厢记》,总说崔莺莺和张生的爱情真挚动人。那时他还笑她痴,说戏文都是假的。她却说,正因为是假的,才动人。真的爱情,哪有戏文里那般圆满?
如今想来,她说的对。
真的爱情,哪有戏文里那般圆满?
戏台上,《牡丹亭》正唱到《游园》一折。杜丽娘在园中游春,见满园春色,感怀身世,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薛成靖闭上眼。
这词,太应景了。
满园春色,姹紫嫣红,最后都付与断井颓垣。
就像这侯府,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他睁开眼,正要再倒一杯酒,忽然听见女宾席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
紧接着是杯盘落地的碎裂声。
薛成靖抬眼看去,只见萧宝善跌倒在地,一身海棠红的衣裳染上了深色的污渍,显然是被人泼了汤水。而她摔倒时,手肘撞到了旁边的案几,案几上的酒壶酒杯滚落在地,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旁边人的衣襟。
而那个人,正是他。
薛成靖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片深色的酒渍,又抬眼看向跌坐在地的萧宝善。
四目相对。
萧宝善脸色苍白,眼里有惊惶,有歉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为衣裳湿了,又沾了油污,滑了一下,险些又摔倒。
薛成靖下意识伸手去扶。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臂,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热,还有微微的颤抖。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梅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两人离得很近。
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那是崔氏生前常喝的安神汤的味道。
他心头一跳。
这味道……
“世子……”萧宝善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
薛成靖回过神,松开手,退开一步。
“无妨。”他淡淡道,声音却有些哑。
暖棚里一片混乱。
刘氏已站起身,脸色难看:“怎么回事?”
泼汤的是薛成庭。他手里还端着个空碗,一脸无辜:“母亲,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给三嫂盛碗汤,手一滑,就……”
“胡闹!”刘氏呵斥道,“多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还不快给你三嫂赔罪!”
薛成庭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朝萧宝善拱了拱手:“三嫂,对不住了。”
萧宝善已由玉萃扶着站起来,闻言垂首道:“十三少爷言重了,是妾身自己没站稳。”
她一身衣裳湿了大半,酒渍汤渍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发髻也松了,一支赤金步摇斜斜欲坠。
刘氏皱了皱眉,对秦嬷嬷道:“带三奶奶去换身衣裳。”
又对众人笑道:“小孩子淘气,让各位见笑了。戏继续唱,大家继续用酒。”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只是目光仍不时瞟向萧宝善这边。
萧宝善跟着秦嬷嬷出了暖棚,往颐和堂去。玉萃扶着她,小声道:“姑娘,您没事吧?摔疼了没有?”
“没事。”萧宝善摇摇头,脚步却有些虚浮。
方才那一摔,她是故意的。
薛成庭泼汤时,她明明可以避开,却故意没躲,顺势摔倒,撞翻了薛成靖的酒杯。为的,就是靠近他,闻闻他身上的味道。
那股药香……
她在崔氏生前住的院子里闻到过。
虽然很淡,但她记得。
那是安神汤的味道,里头的几味药材很特别,她在家时跟着母亲学过药理,所以记得。
薛成靖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味道?
他是病了,在喝安神汤?还是……这味道是从别处沾上的?
萧宝善心里乱成一团。
“三奶奶,到了。”秦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颐和堂的厢房里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萧宝善由玉萃伺候着梳洗更衣,换了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袄裙,素净雅致,与方才那身海棠红截然不同。
“姑娘穿这身更好看。”玉萃替她绾发,小声道,“方才那身,太扎眼了。”
萧宝善没说话,只看着镜中的自己。
月白衣裳,素面朝天,只一支白玉簪绾着发。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可在这侯府里,她不能做自己。
她必须戴着面具,穿着华服,扮演好“侯府三奶奶”这个角色。
“走吧。”她站起身,“该回去了。”
回到撷芳园时,戏已唱到了尾声。众人见萧宝善换了身素净衣裳进来,目光各异,却没人再说什么。
萧宝善回到座位上,安静坐着。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是薛成靖。
她没抬头,只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
茶已凉了,入口苦涩。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宴席一直持续到申时方散。送走宾客后,萧宝善回到听雪堂,只觉得浑身乏力。
玉萃伺候她卸妆更衣,见她神色疲倦,小声道:“姑娘,您歇会儿吧。今日累了一天了。”
萧宝善点点头,靠在软榻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薛成靖扶她时的那一幕。
他的手很凉,握住她手臂时,力道不轻不重。他身上的药香很淡,却让她心头巨震。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复杂,深沉,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姑娘,”玉萃忽然道,“方才在宴席上,世子爷扶您的时候,奴婢看见……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萧宝善睁开眼:“玉佩?”
“嗯。”玉萃点头,“羊脂白玉的,雕的是……并蒂莲。”
并蒂莲。
寓意夫妻恩爱,永结同心。
那是崔氏的遗物吧?
萧宝善心里一阵发闷。
她想起那支金簪,想起那支白玉簪,想起薛成靖站在白梅树下的背影。
他对崔氏,用情至深。
可她呢?
她不过是父亲卖进侯府的一件货物,是这场权力游戏里的一枚棋子。
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她不该生出什么心思。
也不能有。
窗外,天色渐暗。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无声的,覆盖着这座深宅大院。
萧宝善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查清金簪的来历,保住玉萃,在这侯府里活下去。
至于其他的……
不想了。
也不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