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查

腊月廿七,雪停了,天色却仍阴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檐角,风穿过回廊,带起一阵阵湿冷的寒意。澄心斋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薛成靖却仍觉得指尖冰凉。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几日得到的消息。

听雪堂那位新进门的萧氏,不简单。

梅园“偶遇”,玉萃夜探,如今又轻描淡写地打发了娇杏那个刺头儿——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寻常。

尤其是娇杏那件事。

薛成靖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墨砚适时递上一盏热茶,他接过来,抿了一口,才道:“娇杏去颐和堂,刘氏怎么说?”

墨砚垂手站着,低声道:“夫人训斥了娇杏,说她不懂规矩,冲撞了三奶奶,罚她闭门思过三日,月钱扣半。”

“就这些?”

“就这些。”墨砚顿了顿,又道,“不过,娇杏从颐和堂出来时,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秦嬷嬷送她出来,还塞了个荷包给她,说了好些话。”

薛成靖冷笑一声。

刘氏这是做给他看的。

明面上罚了娇杏,暗地里却安抚收买——既要维持贤良主母的形象,又要牢牢掌控薛成敏房里的妾室。这手段,她玩得炉火纯青。

“萧氏那边呢?”他问。

“三奶奶那边没什么动静。”墨砚道,“娇杏被罚后,三奶奶照旧每日去颐和堂请安,回来便闭门不出。倒是世子送去的那个巧云,这几日往外跑得勤,说是去针线房领料子,实则……”

“实则什么?”

“实则去了外院几趟,跟几个小厮婆子说了话。”墨砚道,“具体说了什么,奴才还没打探清楚。不过,三奶奶让巧云打探消息,这是肯定的。”

薛成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水已凉,入口苦涩。

他想起那日在梅园,萧宝善跌坐在地,手里握着碎瓷,指尖渗血,却仍倔强地抬着头,说“妾身真的不知道”。

那模样,像极了崔氏。

可崔氏是温婉的,柔顺的,像一株依附乔木的藤蔓。而萧氏……薛成靖眯起眼,想起她应对刘氏刁难时的从容,想起她反击娇杏时的机敏——那不是藤蔓,那是一株带刺的蔷薇,看似娇弱,实则坚韧。

这样的女子,真的只是萧克己那个暴发户养出来的女儿?

“去查。”薛成靖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查萧家,查萧克己,查萧氏在家时的情形。越细越好。”

墨砚一怔:“世子是怀疑……”

“我什么也不怀疑。”薛成靖打断他,“只是想弄清楚,咱们这位新进门的弟妹,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墨砚躬身应下,却又迟疑道,“只是萧家在江宁,离京城千里之遥,这一来一回,怕是得费些时日。”

“无妨。”薛成靖道,“你只管去办,银子不够去账房支。记住,要悄悄的,别惊动任何人。”

墨砚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薛成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那株白梅,这几日雪大,花枝被压得低垂,却仍倔强地开着,一树莹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崔氏最爱白梅。

她总说,白梅清冷,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就像她这个人,温婉柔顺,骨子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可惜,这世上容不下太过清冷孤高的人。

薛成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冷寂。

三日后,腊月三十,除夕。

侯府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从一大早开始,鞭炮声就没断过,噼里啪啦,震得人耳膜发疼。各房各院都忙着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下人们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笑——年节里,主子们心情好,赏钱也厚实。

听雪堂也不例外。

萧宝善一大早便起来了,由玉萃伺候着梳洗更衣。今日是除夕,按规矩要穿得喜庆些,她选了件石榴红绣金梅的袄子,外罩胭脂色斗篷,发间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是红珊瑚的,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姑娘今日真好看。”玉萃替她整理着衣襟,由衷赞道。

萧宝善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没什么喜色。

这是她在侯府过的第一个年。

往年在家时,除夕这日,母亲总会亲手包饺子,父亲会写春联,弟弟们围着炉子烤年糕,一家人说说笑笑,守岁到天明。虽不如侯府这般富贵,却温馨热闹。

而如今……

她看着镜中那个满头珠翠、衣着华贵的女子,只觉得陌生。

“三奶奶,”秋纹进来禀报,“三爷让奴婢来问,您准备好了吗?该去祠堂祭祖了。”

萧宝善收回思绪,应了声:“这就来。”

祠堂在侯府西侧,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年节祭祖时才开。萧宝善到时,各房人都已到齐了。薛正穿着簇新的道袍,站在最前头,刘氏一身绛红织金牡丹纹锦袄,站在他身侧。身后是薛成靖、薛成敏、薛成庭,以及二房、四房的人。

见她进来,薛成敏朝她点点头,示意她站到自己身边。萧宝善走过去,垂首站定。

祭祖仪式冗长而繁琐。薛正主祭,领着众人三跪九叩,上香献酒,诵读祭文。萧宝善跟着跪拜,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自己的祖父。

萧家祖上也是诗书传家,祖父曾中过举人,在地方上做过官,后来辞官归乡,开了间私塾,教书育人。父亲萧克己幼时聪颖,祖父对他寄予厚望,盼着他能光耀门楣。可惜父亲科举不顺,只中了秀才,便再难寸进。后来祖父去世,家道中落,父亲一咬牙,弃文从商,做起了布匹生意。

谁曾想,这一做,竟做发了家。

萧家的布庄开遍江南,丝绸、锦缎、棉布,样样都做,生意越做越大,银子越赚越多。父亲成了江宁府数一数二的富商,宅邸连片,仆从如云。

可父亲心里始终有个结。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再有钱,也脱不了“商户”二字,走出去总矮人一头。所以他拼命想挤进士流,花钱捐官,结交权贵,最后,把女儿嫁进了恭顺侯府。

用六十四抬嫁妆,换一个“侯府亲家”的名头。

值吗?

萧宝善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踏进侯府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不再由自己掌控了。

“礼成——”

司仪高唱一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众人起身,鱼贯走出祠堂。外头天色已暗,灯笼都点起来了,红彤彤的一片,映着雪光,将整个侯府照得恍如白昼。

年夜饭设在颐和堂正厅。五间七架的大厅,摆了三张大圆桌,男女分席而坐。薛正和刘氏坐主桌,薛成靖、薛成敏、薛成庭等男丁坐一桌,女眷们坐另一桌。

菜肴流水般端上来,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刘氏笑着招呼众人用菜,又让丫鬟给每人斟了屠苏酒,说是驱邪避疫,来年安康。

萧宝善安静坐着,小口吃着菜,听着席间的欢声笑语,只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很远。

“三弟妹,”坐在她身旁的李氏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你尝尝这个八宝鸭子,是厨房新来的江南师傅做的,味道极好。”

萧宝善道了谢,夹了一筷子。鸭子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确实不错。

“三弟妹是江宁人吧?”李氏笑着问,“可吃得惯京城的菜?”

“吃得惯。”萧宝善温声道,“京菜浓油赤酱,别有风味。”

“那就好。”李氏点点头,又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江宁的年夜饭,必有一道‘年年有余’,是用鲤鱼做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萧宝善道,“鲤鱼寓意吉祥,年年有余,是年夜饭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难怪。”李氏笑道,“咱们府里今日也做了鲤鱼,在男宾席上。待会儿让他们送些过来,你也尝尝。”

萧宝善正要道谢,忽然听见主桌那边传来刘氏的笑声:“……要我说,还是江南的姑娘水灵。瞧瞧老三媳妇,这才进门几天,就把咱们敏儿迷得神魂颠倒的,日日往听雪堂跑。”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静了静。

萧宝善抬眼看去,只见刘氏正笑吟吟地看着她,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薛成敏坐在另一桌,脸色有些尴尬,低头喝酒,没接话。

“夫人说笑了。”萧宝善垂下眼,温声道,“三爷是体恤妾身初来乍到,才常去坐坐。妾身不敢妄称‘迷住’。”

“哟,还谦虚呢。”刘氏笑道,“不过啊,这男人疼媳妇是好事。敏儿从前不懂事,房里那两个也不省心,如今有了你,我也就放心了。”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字字带刺。既点了薛成敏从前荒唐,又暗指萧宝善要管束妾室,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萧宝善没接话,只低头吃菜。

坐在她对面的赵姨娘却开口了,声音娇滴滴的:“夫人说的是。三奶奶性子好,又能干,这才进门几天,就把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昨儿我去听雪堂,看见那院子收拾得,比从前可整齐多了。”

刘氏笑意淡了些,瞥了赵姨娘一眼:“你倒是会夸。”

赵姨娘讪讪地闭了嘴。

席间又恢复了说笑,只是气氛终究有些微妙。

萧宝善安静吃着菜,心里却明镜似的。

刘氏这是借机敲打她,也在敲打赵姨娘。而赵姨娘方才那番话,明着是夸,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才进门几天就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岂不是说从前管院子的不得力?从前管院子的,可是刘氏派去的人。

这侯府里的人,个个都戴着面具,说句话都要拐三个弯。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澄心斋,书房。

薛成靖没去颐和堂吃年夜饭,只推说身子不适,让人将饭菜送到书房。墨砚摆好饭菜,退到一旁,欲言又止。

“说吧。”薛成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味道鲜美,他却食不知味。

“世子,江宁那边……有消息了。”墨砚低声道。

薛成靖放下筷子:“说。”

墨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咱们的人从江宁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今日刚到。”

薛成靖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上写得很清楚。

萧家,确实是江宁府数一数二的富商。萧克己,也确实是个秀才出身的商人。但萧家的发家史,却不像表面那么光鲜。

萧克己最初做的是绸缎生意,靠着低价收购劣质丝绸,染色加工后冒充上等货,赚了第一桶金。后来生意做大,又开始放印子钱,利滚利,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再后来,攀上了官府,承包了江宁府的漕运,垄断了丝绸买卖,这才成了江宁首富。

至于萧宝善……

信上说,萧宝善是萧克己的嫡长女,自幼聪慧,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萧克己一心想将她嫁入官宦人家,攀附权贵,所以从小请了名师教导,将她养得比世家小姐还要娇贵。可正因为此,萧宝善的亲事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官宦人家嫌她是商户女,不愿娶;寻常富户她又看不上。

拖到十八岁,终于等来了恭顺侯府这门亲。

萧克己几乎是倾家荡产,凑足了六十四抬嫁妆,又打通了侯府的门路,才将女儿嫁进来。而薛正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是因为玄元道长算了一卦,说萧家女儿八字旺侯府,能助侯府气运。

卖女求荣。

薛成靖放下信,闭上眼。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萧宝善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想起她应对刘氏刁难时的从容,想起她反击娇杏时的机敏——这样一个女子,竟然是被亲生父亲当作货物一样卖进侯府的。

可悲。

也可恨。

“世子……”墨砚小心翼翼道,“萧家那边,还要继续查吗?”

“查。”薛成靖睁开眼,眸光冷寂,“查萧克己这些年贿赂了哪些官员,查他和哪些权贵有往来,查他为何偏偏选中了侯府。”

“是。”

墨砚退下后,薛成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满桌菜肴,却再也吃不下一口。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远处颐和堂的方向隐约有丝竹声传来,夹杂着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可这热闹,与他无关。

与萧宝善,也无关。

他们都是这侯府里的局外人,一个为亡妻之死耿耿于怀,一个被亲生父亲卖作筹码。

何其相似。

却又截然不同。

薛成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在灯笼的光晕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他忽然想起崔氏去世那日,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她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靖哥哥,别查了……好好活着……”

可他做不到。

他一定要查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而现在,又多了一件事。

他要查清楚,萧宝善嫁进侯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是八字旺侯府?

还是……另有所图?

雪越下越大了。

覆盖了庭院,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总有人,会在雪地里留下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