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试草人

接下来的时间,在赵无咎的感觉里,变得粘稠而缓慢。

胡栓子回来了,带着一小包碾成粉末的、气味刺鼻的草药,还有半葫芦劣酒。老人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沉默地帮他清理肿胀的肩头,用酒混着药粉,敷在那片紫黑发亮的皮肉上。火烧般的刺痛让赵无咎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哼一声。

“骨头怕是又错开了,我只能先帮你把淤血揉开些,止止痛。”胡栓子的手很稳,动作却透着无奈,“明天……明天我再去求求军医营的熟人。”

赵无咎闭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字。他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手心是那几根粗糙缠绕的枯草。

敷完药,胡栓子又给他灌了几口辛辣的劣酒暖身子,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睡了。没多久,粗重的鼾声就在帐篷另一角响起。

火塘里的光渐渐暗下去,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赵无咎睁着眼,在黑暗中,慢慢摊开了右手。

那个粗糙的草人躺在他掌心,在微弱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扭曲的、丑陋的草结。但当他凝视它时,灵魂深处那冰冷的烙印,便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共鸣的悸动。白日里那种濒死反击般的邪异感早已消退,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指引”。

他该怎么做?

那个破碎的意念里,似乎还有“名”和“血”。

名字……钱老三?不,似乎不够。他模糊记得,军中花名册上,钱老三好像有个大名,叫钱有德?还是钱有财?记不清了。

血……他自己的血?还是……

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肩头被粗糙包扎的伤口附近。疼痛依旧尖锐。他犹豫了一下,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在左手食指指腹上,用力划了一下。

细微的刺痛传来,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

接下来呢?

他茫然地拿着草人,指尖的血珠不小心蹭到了草茎上。就在血珠接触枯草的瞬间,他浑身猛地一颤!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诡异的“连接感”。

仿佛手中这个粗糙的草结,突然“活”了过来,与他指尖那微不足道的血滴,建立了一丝冰冷而脆弱的联系。同时,他“看到”自己头顶那死寂灰黑、缠绕诡异黑气的“气”,微微波动了一下,分出了几乎不可察的一丝,顺着那连接,渗入了草人之中。

草人似乎……沉重了一点点?

几乎是本能地,他脑海中浮现出钱老三那张挂着讥诮和恶意的脸,还有对方腰间那团不断外泄的浊黄气流。他将草人轻轻放在身旁的草垫上,伸出受伤的食指,用那点残余的血迹,在草人那勉强算是“躯干”的位置,歪歪扭扭地划了三道短横。

他不懂符咒,甚至不确定这是否有用。这动作完全源于烙印悸动带来的、某种蒙昧的直觉。

划完最后一笔,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虚脱,仿佛刚刚那简单的动作耗尽了残存的力气。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灵魂烙印处传来一种被轻微“撕扯”的感觉,并不剧烈,却令人不安。

他瘫倒在草垫上,大口喘着气,将那变得有些阴冷的草人胡乱塞到了草垫最底下,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做完这一切,无边的疲惫和伤痛瞬间将他吞没,意识迅速沉入了黑暗。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稳。

断断续续的梦境里,他时而看到钱老三在泥泞中滑倒,摔得狼狈不堪;时而又看到对方捂着肚子,脸色发青地冲向茅厕;更多的,是一些模糊混乱的、充满晦暗色彩的碎片,像被搅浑的污水,看不真切,却让人胸闷欲呕。

第二天,赵无咎是被帐篷外一阵嘈杂的喧哗吵醒的。

天光已经大亮,左肩的灼痛似乎减轻了些,但一种深沉的、源自骨髓的乏力感缠绕着他,比纯粹的伤痛更令人难以忍受。他撑着身子坐起,感觉头脑昏沉,视线都有些模糊。

胡栓子不在帐篷里,大概是又去忙了。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哄笑、议论,还有钱老三那熟悉的、但此刻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骂声。

“……哪个杀千刀的在地上泼了油?!哎哟……老子这腰……”

赵无咎心中一动,艰难地挪到帐篷边,掀开一道缝隙向外看去。

营房前的空地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士卒。只见钱老三浑身湿透,沾满了黑黄色的污秽,正被两个兵痞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站着,脸色铁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旁边就是营中那个简陋的露天茅厕,边缘的木板似乎有些松动,湿滑一片。

“钱头儿,您这是起夜还是练功呢?”有人不嫌事大地调侃。

“滚蛋!”钱老三怒吼,刚要抬脚去踹,腰间却猛地一抽,疼得他龇牙咧嘴,“嘶……晦气!真他娘晦气!”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赵无咎默默放下了帐帘,背靠着冰冷的帆布,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是巧合吗?

他忍不住看向草垫下。那个草人还藏在下面,阴冷的感觉似乎还在。

接下来的半天,关于钱老三“夜探茅坑,勇创污秽”的笑话就在营里小范围传开了。虽然没人敢当面太过分,但钱老三显然觉得大失颜面,脾气比往常更加暴躁,逮着点小事就呵斥手下,弄得他那什里的人都有些怨声载道。

中午分发饭食的时候,赵无咎领到了自己那份一如既往稀薄的糊粥。他端着破碗,低着头慢慢往回走,恰好与骂骂咧咧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钱老三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的一瞬间,赵无咎眼角的余光瞥见,钱老三头顶那团浊黄的气流,似乎比昨天“看”到时,更加暗淡、混乱了一些,尤其腰腹部位,那粘稠外泄的感觉更明显了。而且,那几缕原本细微的、猩红晦暗的丝线,颜色似乎深了一点。

钱老三似乎没注意到他,只顾着跟身边的人抱怨腰疼和腹泻,脸色确实有些不太健康的青白。

赵无咎收回目光,快步走回了帐篷。

胡栓子已经回来了,正对着火塘发愁,见他进来,叹了口气:“军医营那边……说是伤药紧缺,要优先前线,像咱们这种……唉。”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赵无咎沉默地坐下,小口喝着没什么味道的糊粥。身体的虚弱感和灵魂深处那种轻微的、被撕扯的不适依然存在。他隐约觉得,这或许和昨晚那个草人有关。

“对了,”胡栓子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钱老三那事儿了吗?”

“嗯,刚看到。”赵无咎低声应道。

“怪了,”胡栓子皱起眉头,露出些许疑惑,“那茅厕的木板,昨天我还看过,挺结实的。而且,钱老三那身子骨,一向壮得跟牛似的,怎么突然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赵无咎,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并非怀疑,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未知的畏惧和担忧。

赵无咎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低头喝粥。

他知道了。胡栓子或许猜不到具体,但这老卒在边关几十年,见识过太多离奇和诡异,对某些“不寻常”的征兆,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下午,赵无咎依旧被指派去做杂役。或许是因为钱老三自己出了糗事,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虚弱苍白,监工的辅兵没再刻意刁难他,只是不耐烦地催促他动作快点。

劳作间隙,他靠在冰冷的箭垛上喘息,目光无意中扫过远处校场。

韩烈正在那里,监督一队士卒操练。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黑甲,身姿笔挺如枪,喝令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清晰而冰冷。

赵无咎凝聚起所剩无几的精神,遥遥“望”去。

韩烈头顶那淡红带金、与军营肃杀之气隐隐相连的气运,依旧稳定而醒目。但这一次,赵无咎似乎感觉到,在自己“看”过去的瞬间,那团气运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水面被一粒微尘触及。

紧接着,校场上的韩烈,毫无征兆地转过头,鹰隼般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箭垛这个方向,落在了赵无咎的身上!

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穿透了寒冷的空气和嘈杂的操练声,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探究。

赵无咎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散乱的箭支,不敢再看。

但韩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足足两三息,才缓缓移开。

直到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消失,赵无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再只是被欺凌的“灾星”了。

在有些人眼里,他或许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某种……更值得注意,也更危险的东西。

傍晚收工,他拖着更加疲惫的身子回到帐篷。胡栓子不在。

他独自坐在草垫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从草垫最底下,摸出了那个粗糙的草人。

草人入手,那股阴冷的感觉比昨晚更加清晰了。原本干枯的草茎,似乎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质感。

他看着草人躯干上那三道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痕,又想起白天钱老三的狼狈,韩烈那探究的一瞥,还有自己身体的虚弱和灵魂的不适。

这力量,邪异,微弱,却真实存在。

它带来了报复的快意,也带来了未知的反噬和风险。

他将草人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草茎硌着皮肤。黑暗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