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赵无咎是在疼痛、虚弱和永无止境的劳役中度过的。
“照旧发”的粮饷,到手时只剩下往常的七成。干粮袋里,那点可怜的灰白“气”,肉眼可见地稀薄下去。负责发放的还是那个钱老三的亲信,对方递过袋子时,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仿佛在说:灾星能吃上东西,已是天大的恩赐。
韩烈的命令无人敢违逆。天还未亮透,赵无咎就必须拖着伤躯离开那顶勉强算是容身的破帐篷,去营盘边缘清理马粪、搬运箭垛、或是到伤兵营外帮忙清洗永远也洗不完的、带着脓血和药渣的麻布。
左肩的伤口并未愈合,每一次用力都牵扯出针扎般的锐痛。麻布下的皮肉红肿发热,他知道情况不妙,但军医那里,没有钱老三或韩烈的条子,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同营的士卒们远远避开他,眼神里混杂着厌恶、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只有胡栓子,会在傍晚收工后,悄悄塞给他一点自己省下来的、泡软的杂粮饼,或是从野地里挖来的、味道苦涩的草根。
“熬着,孩子,”胡栓子总是这么说,浑浊的眼睛望着营外苍茫的群山,“边关这地方,活一天,算一天。”
赵无咎默默接过,低声道谢。他能“看见”胡栓子头顶那团灰白暮气沉沉的气,比自己那死寂中缠绕诡异的黑气要“干净”得多,但也微弱得多,仿佛风一吹就会散。这个孤苦的老卒,自己的气运都岌岌可危,却还在分给他一丝微暖。
他尝试过再次主动去“看”那些气流。但每一次集中精神,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眩晕,维持的时间也极短,且无法控制看谁。大多数时候,眼前只是模糊一片,只有偶尔,比如当钱老三叉着腰站在远处,趾高气扬地训斥辅兵时,他才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腰间那团粘稠暗淡、不断微微外泄的浊黄气流。
那是什么?财?贪?还是别的?
他不懂,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每当他看到那团浊黄气,灵魂深处的冰冷烙印,就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排斥与厌恶的悸动,仿佛饥饿的野兽闻到了腐肉,却嫌弃其肮脏。
除了这偶尔显现的异象,烙印大部分时间都沉寂着。但它带来的那种“渴望”感,却日渐清晰。那是一种空洞的、需要被填满的感觉,指向的似乎正是弥漫在四周的、各种各样的“气”。尤其是当他路过伤兵营,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呻吟,感受到某种沉郁、痛苦的气息时,烙印的悸动会稍稍明显一些。
他不敢深究,只能将这一切压在心底,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陌生的巢穴里,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獠牙和秘密。
转机发生在第七天傍晚。
那天的劳役格外繁重,他被派去清理营寨西侧堆积如山的废弃箭杆和破损皮甲。天色阴沉,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左肩的伤口因为过度劳累,已经由钝痛转为一种灼热的、一跳一跳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肺叶。
当他拖着最后一捆湿漉漉、散发着霉味的破皮甲,踉跄着走向堆放处时,脚下被冻结的泥泞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伤肩率先着地,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足以撕裂意识的剧痛袭来,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才让他恢复了些许知觉。他蜷缩在泥水里,浑身冰冷,左肩处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片麻木的灼热。雨水混合着冷汗和污泥,糊住了他的眼睛和口鼻。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铁钉,扎进他模糊的意识。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向自己那顶破帐篷的方向挪去。雨水冲刷着污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狼狈的痕迹。
就在他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触碰到帐篷边缘湿透的帆布时,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和嘲弄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啧,瞧瞧这是谁?咱们的灾星大人,这是怎么了?学狗爬呢?”
是钱老三,还有两个平日跟他厮混的兵痞。三人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酒气,脸上泛着红光,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水里的赵无咎,像看一条垂死的野狗。
“钱头儿,我看他是活腻歪了,在这儿装死呢。”一个兵痞嬉笑道。
“装死?”钱老三嗤笑一声,走上前,用沾满泥泞的靴子尖,踢了踢赵无咎无力垂落的左手,“喂,灾星,韩队正可是说了,营里的杂役归你。你这趴着不动,是想偷懒?”
靴尖恰好踢在受伤的左肩上。
“呃——!”赵无咎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挤出半声破碎的痛吼,眼前金星乱冒,几乎再次昏厥。冰冷的雨水和钻心的疼痛,将他最后一点理智也冲刷得摇摇欲坠。
灵魂深处,那道冰冷的烙印,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屈辱中,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一股冰冷、邪异、充满不祥的气息,顺着他的脊柱悄然蔓延。
不是主动催动,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濒死的反击。
与此同时,他涣散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钱老三的脸。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在钱老三那团浊黄气的核心,除了贪婪外泄的暗淡,还有几缕极其细微的、与他自己身上那诡异黑气有些相似,但更加污浊猩红的丝线——那是病气?还是别的什么晦暗的东西?
一个模糊的、破碎的意念,伴随着烙印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脑海深处,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直觉传导:
“厌……胜……”
“草……人……”
“名……血……连……”
钱老三看着赵无咎骤然瞪大、却空洞失焦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突,那眼神……不像人的眼神。他啐了一口,掩饰住那一丝心悸,骂道:“晦气!赶紧滚回你的狗窝去,别死在这儿脏了地!”说完,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寒风卷着冷雨,抽打在赵无咎脸上。他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烙印传来的冰冷感渐渐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虚弱,以及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破碎的意念。
草人……厌胜……
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意思,但那种冰冷、邪异的感觉,和他能“看见”那些诡异气流的能力一样,绝非幻觉。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双粗糙温热的手将他从泥水里半拖半抱了起来。
“造孽啊……”是胡栓子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叹息。
赵无咎已经说不出话,只能任由老人将自己弄回帐篷,剥去湿透冰冷的衣物,用破布蘸着烧热的温水,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污泥。胡栓子看到他那肿胀发紫、明显再次错位的左肩时,手抖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
“你这肩膀……不行,我得去找点药。”胡栓子翻出一件自己打满补丁的旧袄,盖在赵无咎身上,匆匆出了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赵无咎一个人,以及火塘里噼啪作响的、微弱的热量。
他躺在坚硬的草垫上,望着黝黑的帐篷顶,左肩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更清晰的是脑海中那诡异的意念,和灵魂烙印冰冷的存在感。
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会死在这里,像一条无人问津的野狗,死在寒冷、伤痛和欺凌里。
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草垫旁散落的、干枯的草茎上。那是胡栓子之前垫进来给他隔潮的。
草人……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伸向那些枯草。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草茎时,灵魂深处的烙印,似乎又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凭着那股冰冷的直觉,摸索着,将几根稍长的草茎拢在一起,笨拙地、缓慢地,开始缠绕。
脑子里浑噩一片,只有钱老三那张充满恶意的脸,和他腰间那团浊黄粘稠、不断外泄的气流,无比清晰。
当他下意识地,用指甲掐断一根草茎,将其扭曲成一个粗糙的、勉强能看出四肢的“人形”时,帐篷外呼啸的风声,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停滞了。